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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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見微以為,自己此生都不會再信任何人。
他會在某個嚴寒的冬天孤獨死去,死在一片汙濁與難堪之中。
正如他在黑暗中苟延殘喘了八年之久,從未想過自己還能見到光明。
眼前人,謙遜有禮,別無所圖,當真只是渡他的一根浮木。
要相信他嗎?
似乎看出他眼底的掙扎,季望泫綻放出和煦的笑容,進一步按住他的手背:“我想,如若先生仍想成為一名教書匠的話,天下,會有你的容身之所。”
“暫時想不明白,那便脫身後再做打算。”
季望泫此次來,本就是為了亮明身份,給他一份心安。一番話說完,也不打算多待了:“先生,我不僅會把吳有才的惡行昭告天下,還會撕碎氏族粉飾出來的太平。”
“我會還你清白,為寒門開路,萬望你活下去,親眼見證。”
言罷,他站直,轉身,招手讓鷺沅上前:“照顧好蘇公子。”
“殿下。”見他要走,蘇見微急切發聲,不知想到了些什麼畫面,無端又抖了起來。
那一瞬間,天地寂靜。只能聽見院子裡,老奴一下一下搓洗床單被褥的聲音。
季望泫沉沉抬眼,並未回身:“你可以不說。”
他尾音也沉,燕翎從中聽出他壓抑著的無奈來。
蘇見微應激到乾嘔,手指用力摳著床沿,發出一段刺耳的聲響。
那些痛苦的、灰暗的畫面如狂風驟雨席捲而來,他以殘破的身軀,立於風暴的中央,細細地、自虐般的去分辨夾雜其中的隻言片語。
惡人逍遙快活,傷者痛苦至此。這毫無道理的世間,季望泫不知道他以微末之身,要如何走下去。所以他輕喚:“蘇見微,真的不必。你做得已經夠好,放過自己。”
“我要……他死。”蘇見微終於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我要他們死!”
說完這句話,他終於卸了力氣,氣若游絲道:“您既為我尋公道,我願助您一臂之力。”
“他醉酒□□我的時候最喜耀武揚威,”蘇見微垂著頭,淚水無聲滑落,“義學堂倒的那段時日,講師們陸陸續續收到恐嚇。”
他的嗓子剛好,發出來的聲音是斷斷續續的,宛如疾風擊打不堪重負的老樹。
“有人孩子失蹤、有人妻子遇匪,後來……沒有人敢來了。只有我無依無靠,我要去告!我害怕──陰森森的官府,我害怕極了,但我更怕滿院的孩子再無讀書的地方。”
“最後的記憶停留在我敲響縣衙的門──後面再醒來,就是在他床上。”蘇見微躬身又是一陣乾嘔,他捂住自己的嘴,一字一句往下說,“他說……若我跟了他,保我一生榮華富貴。”
他深深顫慄著,如同風雨中飄搖的枯枝。
“我跑……我要去皇城,我要告到天子眼前!他打斷我的腿,將我囚禁。”
太絕望了,太絕望了……季望泫的心狠狠揪起,瞳孔深處的黑暗無聲蔓延。
他逼著自己回頭,將蘇見微的惶恐與顫抖一一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我跑過許多次,直到接到聖旨——皇上,將我等賜死!”
那是怎樣的萬念俱灰?而蘇見微,已然體會過了呀!
他再沒有了反抗的力氣,宛如行屍走肉。有人按著他的手畫押,死刑麼……終於可以結束這一生。
解脫了。他笑著飲下毒酒──
在一個寒夜醒來。他沒有死,只是身負鐐銬,再無法發聲。
在他眼前的,是惡鬼一般,滿臉橫肉的吳有才。
他□□著摸上他的身軀:“都說了,跟著爺,保你榮華富貴。”
再後來,眼睛漸漸看不見了,頭腦也混沌起來。只有生不如死的痛,讓他知道自己仍然活著。
“他斷斷續續同我說過,義學堂倒塌的背後有他人之手,那人與他書信往來,本要將他卸磨殺驢,沒想到他把證據都留著,那人被他反敲詐了無數珍寶。”
“他以為我痴傻,向我炫耀他的功績,一樁一件我都記得清!且待我回想……”
一番話說下來,蘇見微幾乎要哭成淚人,鷺沅仔細他的眼睛,卻不忍心打斷他,一時憋得難受。
而季望泫,始終沉靜地站在那裡,將他所述,從頭到尾聽了個分明。
他所說,不僅涵蓋吳有才的罪行,更有背後第三隻手的資訊,於季望泫而言,相當有裨益。
末了,待他冷靜下來,季望泫向他躬身一拜,行學生之禮:“先生大義,我都記下了。”
“以後的路,由我來走,望先生珍重。”
……
歸途風疾,吹亂季望泫的髮絲。
燕翎護送他回去,問了一句:“主子,蘇公子所提諸多證據,屬下以為,可能就在舊宅裡。是否需要屬下探查?”
倘若有一日東窗事發,吳有才一定會痛下殺手。一把火燒了那處舊宅,將蘇見微、連同那裡的一切都燒成灰燼,再順手不過了。
“此人自大卻狡詐,說不好設定了什麼機關,先不驚動,”季望泫沉吟後道,“小九,義學堂因我和昭明而起,後邊連帶著的所有人與事,皆是我的責任。”
“蘇見微必須活著,以他的安全為準,其餘什麼都可以不要。”
燕翎沒有反駁任何,心中默默為他擔過這一分責任,篤定點頭說:“好。”
第124章 平安就好
正如季望泫所預料的, 吳有才一聽到風聲,人還在被抓捕的路上,蘇見微所在舊宅便燃起了大火。
燕翎親眼見到黑衣人進來放火, 卻因為任務在身, 無從追尋。
黑暗中似乎有無數雙眼睛盯著這處宅子。蘇見微乖乖被燒死倒好說,如若有任何活人從火中走出,他們都將亮出兇器。
屋裡到處是木製的物件, 火勢蔓延得太快了!
雀燕兩人武藝卓群倒是好說, 弱不禁風的蘇見微已然被燻得直不起腰。
燕翎用浸溼的娟帕捂住蘇見微的口鼻, 示意雀音先帶他走, 由自己來墊後。
“啪!”寒霜劍斬斷了鎖鏈, 雀音利落地抱起他,提醒似的深望了燕翎一眼, 意為:你知道該怎麼做。
燕翎無聲點頭,算是應過。
屋外打鬥聲起,聽起來是兩股勢力的碰撞。燕翎隱藏在濃煙之中, 撈了一具屍體進來,丟進火海中。
他屏息, 來到屋角那面牆, 敲了敲,果真是空心的。
沒時間找機關了,青琅劍起,“啪”地一聲噼開牆面。
迎面而來的是數不清的長釘, 燕翎後退閃避,後背又響起“簌簌”聲——另一面牆射出來的暗器直直釘在床上。
伴隨著噼裡啪啦的聲響, 房梁斷了半截, 砸入空心的牆面, 烈火霎時間攀上。
躲過諸多暗器,燕翎飛身而上,與火舌競速,徒手探入火中,救下被燒了半截的殘卷。
他還欲往裡探,不想摸了滿手的油──“嘭!”的一聲,整面牆從裡到外炸開。
燕翎堪堪伏下身,護住懷裡的書卷,撲滅手中的火,吸進去一口濃煙。
他壓下嗆咳,仍不死心,試圖再度投入火海中……多一份證據,主子便多一份輕鬆。
橫樑完全坍塌,堵住他的去路,整座屋子已然搖搖欲墜。
在熱浪中漸漸睜不開眼,火焰捲上他的衣襬。燕翎曲肘捂住口鼻,剛踏出去一步,一塊燃著的斷木直直砸下來。
不能再待了。否則不死也是重傷。
他倒無所謂肝腦塗地,可是主子……不喜歡的。
燕翎果斷轉身,臨走前把沾有燃油的斷木丟了一柄在床上,好讓那具屍體燒得更完全。
夜風涼潤,脫身後,燕翎站在一棵榕樹上,回頭遙望那處火光。
手上傳來強烈的痛感,燕翎後知後覺自己因為過於緊繃,握拳握出了滿手鮮血。
……這是可以的嗎?暗衛本是一把刀,任務完不成是要被打罰的。
錦衣衛所教,任務永遠是第一位,甚至要排在性命之前。像他這樣怕死、怕傷的,要被打得生不如死才是啊。
燕翎在寒風中看著那座老屋一點點燃燒殆盡,看著屋外的黑衣人一無所獲後憤然離去。
所有人都走了,他才回到那裡再搜尋了一遍。
再沒有別的東西了。他拍拍衣服上的灰,飛躍而去。
私宅。
鷺沅正全力醫治蘇見微,雀音在門外守候,見了他,對他點頭示意。
燕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灼傷的左手,不著痕跡地把手藏到身後,走上前,右手取出懷裡的東西:“小八,你去找主子覆命吧。”
雀音全身上下只有衣袍被燎傷了一塊,打量了他一通,拒絕道:“我不去。你得來的東西,你自己去,我在這守著蘇公子。”
“好吧。”燕翎回身,拐回自己的房間。
他先是取水衝淨血汙,又扯了布,將左手包了個大概,再快速換了身衣服,披著夜色而去。
季望泫早先遞了訊息,燕翎在郊外找到他時,又是一片刀光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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