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鷺沅已經從蘇見微那兒回來,正趕上給季望泫診脈,順便給他報告情況:“蘇公子可以視物了,嗓子能發出簡短的聲。”

“好,明日我與你同去,”季望泫忙著處理堆積的公務,手腕很快收回來,“我無甚不適,你去給小九拿點藥。”

主子的身體居然沒有變得更差。鷺沅驚喜地望了旁邊的燕翎一眼,隨口道:“什麼藥?小九跟我去屋裡拿吧。”

兩人行過禮出去,走過陽光傾照的廊道。

“小九你可真厲害,”鷺沅眼睛亮亮的,對他刮目相看,“勸主子喝藥不容易吧?”

相當容易。燕翎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所言為何。

把藥端給主子,主子都是喝的,毫不拖泥帶水,這有何難?

鷺沅自言自語慣了,也不在意他有沒有回復,繼續叨叨:“啥藥?你受傷了嗎?”

“有沒有可以使傷口定型、長期保留的藥?”宮中黥刑配有膏藥,可讓印上去的字永生不掉,燕翎不知如何描述,如此泛泛問道。

“……?”進了屋,鷺沅半眯著眼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邊,“什麼意思?”

燕翎說索性解開衣帶,大大方方地敞露胸膛,讓他看到心口上面印著的字。

鷺沅驚得退後一步。轉念一想,這絕不是季望泫會做的事,定是眼前這人自願求來的。

他沉默了半晌,才說:“可以配。你需要的話,我晚上給你。”

“多謝十一,”燕翎重新系好衣帶,向他略一抱拳,“主子如何?”

“尚可。”

不變差就是好,燕翎輕快點了點頭,轉身便要出去了。

“燕翎,”鷺沅忽而叫住他,“我想,如果……如果真有主子離開我們的那一天,我不會隨他而去。”

這個話題永遠像天塹,橫在他們眼前。他們不想提,卻也忽視不了。

他的聲音發起了澀,尾音帶著顫抖,卻堅持往下說:“我會懸壺濟世、救死扶傷,盡我所能活成主子希望我成為的模樣。”

“我要傳承神醫之術,守好雲十一的位置,等待河清海晏的那一天,替主子。”

燕翎頓住了腳步。他沒有回頭,只覺得胸口上的烙印隱隱發著燙。

“好。”他說。

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庭院裡亮堂堂的。

環著假山走了半圈,遙望到窗臺裡季望泫伏案辦公的身影,燕翎無聲勾了勾嘴角,輕聲越過去、回到自己屋子裡。

他將自己收整完畢,閒來無事,又走到後院練箭。

鳶六的箭法著實太讓他驚豔。從那處囚籠走出來,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該更加勤勉才是。

怎麼精準控制箭在達到目的距離的一瞬間卸力的呢?

燕翎看著牢牢插進靶心裡的箭,又想起季望泫當日心口中箭的場景來。

手中不禁又多了幾分力道,下一支箭射出去時,直直穿透了上一支,“入牆三分”。

他深唿吸幾下,挪到另一個靶子,有意放鬆力氣……這下箭支在半空中便落了下去。

當真是門學問。燕翎百思不得其解,射了滿靶的箭,又走過去取下來,重新拉弓。

下回再見了鳶夕,要好好請教才是。

“吃飯啦小九!”

天色漸沉,遠處響起雀音高揚的聲音。

炊煙裊裊,燈火可親。

燕翎將後院收拾好,去前院淨手,剛要走入飯桌,就對上季望泫的笑眼。

他端坐主位,向他勾了勾手。

這座私宅像一個小家,主子不赴宴的時候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與他們同吃的。

季望泫維持著重傷初愈,將將能下榻的形象。因而桌上的菜是偏清淡的。

雲水衛默契地把主子身邊的位置留給他。燕翎走過去,彷彿走進一片溫暖的屋簷下。

既可躲避風雨,又可解決溫飽。

家園二字,他已經領會了。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燕翎(一本正經):十一,有沒有床榻上助興的藥?

鷺沅:為什麼會要這種東西……

燕翎(苦惱):我常年習武,身子硬,不知主子用得舒不舒服。

鷺沅:……我是醫者,不是無良賣藥商家啊啊!!

燕翎:也是,我去坊間買。

鷺沅(尖叫):回來!那玩意傷身,我給你配就是了。

燕翎:多謝。

——這章寫的時候作者已經把自己香暈了。[抱大腿]評論來!(做法)

第123章 儘可信我

沿路的粉梅開得正豔, 偶見一兩隻白頭鵯在枝椏上跳來跳去,隱隱透出些春的嬌俏來。

這是燕翎第二次隨季望泫來探望蘇見微。

仍是暗中出行,次第躍過連片的屋簷。

跟主子踩過一連串的白瓦, 燕翎覺得很新奇。

記憶中的上位者永遠高高在上, 不可抬頭直視。哪裡需要親力親為?

而季望泫似乎樂於如此。面上的笑意不再是虛虛浮著,而是透出幾分真實的快意。

他靈動飄蕩的藍白衣帶撩撥著燕翎的心緒。

季望泫這幾日身子好,不覺沉重, 用起輕功也費不了多少勁。

他確實喜歡暢遊於天地的灑脫, 而不是困於方方窄窄的馬車車廂, 一路顛簸。

踏過磚瓦、樹幹, 興起時甚至踏著一瓣落花而起, 身形扭轉,閃展騰挪。

看見如此活靈活現的季望泫, 燕翎開心極了。

須知少年凌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本是輕盈的仙鶴飛鳥,怎奈惹上諸多凡塵, 被牢牢禁錮,不得安寧。

看天地, 風輕雲淡, 群山遠臥。

見沿路,屋簷融雪、霜花褪盡。

功力運轉後,力量充盈。季望泫心情不錯,躍了那麼幾下又沉穩下來, 勾手引燕翎上前:“樂什麼?昨夜回去上藥沒?”

燕翎跟上他的腳步,回說:“見您如此, 屬下高興。”

“上了的, 早已不疼了, ”涼風拂面,只覺清爽涼潤,燕翎右手無意撫左胸,笑得更開了,“屬下喜歡。”

怎麼能喜歡這種東西呢?無所求的人偏偏求了個“印記”,季望泫反思著,自己應當是對他不夠好。

壓下情緒,他說起正事:“過幾天我會處理吳有才,想必他會有所動作,你與小八守好蘇公子,最好能夠趁亂將他帶出來。”

燕翎:“是。”

幾句言談間,已行至舊宅。

鷺沅輕車熟路地下去同蘇見微打招唿,告訴他自家主子要來。

得過應允,季望泫這才落到他眼前。

白衣公子過分清瘦,好在接觸陌生人,不會再發抖了。

季望泫向他略一施禮:“蘇先生,長話短說。五日內吳有才將會抓捕入獄,此前他定會滅你的口,大抵是放火,我會派人趁亂助你金蟬脫殼。”

“你想去哪兒便送你去哪兒,如若實在無處可去,不如先到我府中養好身體,再做打算。”季望泫蹲下來,與他平視,“我是太子謝昭明,先生儘可信我。”

蘇見微一愣,聲音嘶啞著:“您需要我……幫您做什麼?”

記憶裡的朗朗讀書聲早已湮滅在炎涼世道里。季望泫輕嘆了口氣,正色說:“我並不需要先生做什麼,只是當日見先生有死志,以此留住你。”

原先季望泫派燕翎來查義學堂舊案,只是想從知曉內情的舊人身上查到些許蛛絲馬跡,未曾想……燕翎查到的是倖存的當事人。

為蒙冤者昭雪,為受迫害者找回公道,本就是太子昭明的責任。

蘇見微悽苦至此,季望泫又怎麼會對他造成二次傷害呢?

他情願他不出面,不去做孤勇的證人,便無需將一身的傷痕暴露於世人尖銳目光之下──那太過殘忍了。

季望泫愛人之心,雲水衛無人不懂。

燕翎靜立一側,悄無聲息地望著他的背影。

惟恐在眼前這汪碧透的水面上驚起波瀾。

從前燕翎不解,為何主子分明有強橫的實力,即便是與敵人硬碰硬也落不得下風,卻屢屢以自傷為手段,迂迴地達到目的。

那時季望泫總笑盈盈,解釋說“如此方可讓敵人放下警惕”。

不是的。

是因為他自認為這一路上全是個人的恩怨、責任與得失,他把傷害縮減到最小,不想牽扯到更多無辜之人。

主子是這樣溫柔的人。寧願自己走得久一些、難一些,也不想再給他人帶來苦難了。

如果說那些不得不解的仇與怨是幽深潭水之下的暗流,那麼季望泫其人,亙古平靜啊。

“殿下……”蘇見微從混沌記憶中找回了那年陰雨季,義學堂新址建成,他在人群中望見的兩個明亮身影。

雖是黃粱美夢,卻也真實地存在過。

那時蘇見微孑然一身、漂泊無依,又道心破碎、渾渾噩噩,本該死在洪災中。

是這座拔地而起的學堂喚起了他的初心,雖然……他也因此陷入無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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