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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二一如此,面對尹今朝也如此。”他頓了頓,語氣轉柔,“我知你在意我。”

燕翎專注地聽著。

“你之殺意同樣會引起敵之殺意,然而世上那麼多敵對者如何能殺盡?燕小九,做我的人,就要學會留有轉圜的餘地。”季望泫理了理燕翎額前的碎髮,“我見過許多孤傲的能人。”

“登峰造極者多清高自持,你不露殺心,對方自注意不到你。然而若真仇怨深重不得不殺,也得在萬全之策下動手。”

……主子為何要教他行走人世的道理?

他是暗衛,是主子的影。讓做什麼做什麼,本無需思考和計較的啊。

燕翎忽然想到什麼,悲從心來。酸澀的情感翻湧沉浮,最終讓他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愣愣應道:“屬下……遵命。”

季望泫所說,正是他自己所做,燕翎早在耳濡目染中體會過了呀。

“莫要多想,”季望泫勾手引他過來,親暱靠上他的肩頭,短暫地閉目養神,“這些道理,我早該教你的。不過你我之間的相處時間總是太倉促了。”

主子的氣息就在身側,燕翎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平復下去。

燭火將盡,馬車也漸漸平穩,想來是快到私宅了。

季望泫收束了疲色,眼眸清朗,將弦收回:“好在我們小燕兒聽話,不需細細雕琢,教一遍便會了,所以也無甚差別。”

“真是,能坐不願坐,跪這麼些時間,不累麼?”

不累呀。燕翎淺淺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主子教誨,屬下銘記在心,”燕翎從座位上下來,移至門口準備下車,“主子可否聽屬下一言?”

季望泫將臺上的殘卷妥善收好,聞言“嗯?”了一句:“你說。”

寒風被隔絕在高牆之外,燕翎伸出胳膊,供季望泫扶著下車,同時看到鴆十從後邊的馬車車廂裡踏出來。

原來吳有才早就被轉移了!這一出,只是為了引蛇出洞。難怪主子胸有成竹。

“主子要多休息才是,屬下心疼的,”燕翎走在他身後,小聲“叮囑”了,又請命道,“要如何做,吩咐屬下便是。”

“翎,擔得起您的使用。”

季望泫樂了,沉悶寡言的燕小九哪說得出這話?真是開春後,小狗也會晃晃悠悠地翹尾巴了。

他應“好”,一路將他牽至鷺沅面前。

“主子!”剛忙完的鷺沅笑著同他行禮打招唿,“屬下從頭到尾給蘇先生治了一遭,不日便可痊癒了。”

說完,他瞟到燕翎包紮起來的左手,驚訝道:“咦?小九受傷了?”

此時雀音也從屋簷上跳下來:“不會是在火裡燒的吧?小九你怎麼不說啊,夠不夠義氣?”

燕翎:“……”

季望泫無視他求助的目光,把他撇在兩隻嘰嘰喳喳的雀鳥中央,抬步便走了。

他要跟,卻被鷺沅阻了去路:“哎呀燒傷很難治的!留疤可怎麼辦?快快隨我進來。”

雀音未出鞘的寒霜劍攔在另一頭,咄咄逼人道:“燕翎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同伴?”

“……抱歉。”燕翎幾乎是被押著進去的。

“哼哼,”雀音氣來得快消得也快,“看在你認錯的份上,小爺不跟你計較。下回負傷了一定要講,我定不會拒絕代你去覆命。”

鷺沅重新打了盆水,聽見他後半句話,嗤道:“跟你一樣擦傷也哇哇找我哭訴?”

雀音當即給了他一腳──被避開了。

……

今晚本該輪到燕九當值,鷺沅說要替他,被他拒絕了。

休整好,燕翎片刻不耽擱,落到主屋屋簷上,正扒了條縫想要確認主子有沒有準備入睡,便和仰起頭的季望泫對上眼。

“下來。”他說。

燕翎推門而入,映照出的影子掠過窗臺。

季望泫已然卸了髮飾和衣帶,坐靠在榻上,似乎是專門在等他。

“今夜屬下值班,”燕翎順手撲滅燭火,“屬下守著您。”

“不給我暖床了?”

燕翎當即脫了外衣,將劍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以防勐然生變,鑽進他的被窩。

熱乎乎的,季望泫隨之側躺下去,右手有意無意地感受著他胸腹的肌肉。

“阿翎,”他漸漸乏力了,唿吸淺,聲也淺,“我已將吳有才交至大理寺少卿袁徵手中,派鳶六和鶴三一明一暗護送,確保萬無一失,也正好試試此人。”

袁徵與鳶六有些官場上的交情,本是受託來查渝北兇殺案,被尹今朝截胡,好在尚未離開,正好接過吳有才這樁大案。

與此同時,這個名字赫然在少年謝昭明遞出的名單上,因而正好探探虛實。

“主子明斷。”

多年的籌謀與算計都藏在城府中,如今有一宣洩口,季望泫似乎鬆懈了不少,繼續往下說:“我以徹查此案的藉口留在渝北,實則要暗中南下,去吾州。”

吾州是大泱南部邊境,亦是瞿家地界。

燕翎又應:“好。”

“蘇見微與那老隨從,我讓雲杉將他們暫且送至雲水觀修養,有載州在,我放心。”談及此,季望泫無奈地輕笑一聲,“蘇公子執意要助我上公堂對峙,真真是烈烈君子心。”

他聲轉沉,像浸透了沁涼的潭水:“我也想讓他贏一次。待他養好傷,再說吧。”

燕翎滿心的仰慕與歡喜已無從言說了,沉吟許久,不太自然道:“……那我呢?屬下可以為您做什麼?”

季望泫心一軟,什麼深思熟慮的盤算都消散了。他對上燕翎的烏黑瞳孔,笑說:“你是我棲身的港灣,也是我鋒利的刀劍。”

“我心中確實裝有許許多多我再也觸及不到的人,這一點上,我是虧欠你的,”季望泫將他環抱起來,“然而,在我眼前,只有你了呀。”

“不會有人再對我這麼好,我也不會容許。”

所以他溫文爾雅、光照世人,卻也無形中透著疏離與嚴謹,拒人於千里之外,上下、敵我分明。

倘若不是燕翎一腔熱血執意闖入,他心中的荒原,不會再有春天。

何其有幸。燕翎反駁道:“您不虧欠我,從來都不。”

天已隱隱透亮了。

“主子睡吧,”將鋪蓋暖熱,燕翎快速下了榻,“屬下就在這兒守著您,可否?”

“嗯。”季望泫平躺,沉沉闔上眼,“你就坐我身側吧,有小九的氣息,我睡得好些。”

第126章 我是主謀

渝北諸事告一段落, 一路向南,故人的痕跡也逐漸遠去。

南方的春花已然開了,沿途見到不少綺麗花海。

油菜花流金溢彩, 鋪出十里春光;虞美人胭脂染就, 醉倒一岸清風;紫荊花綴紫垂珠,密匝匝躍上枝頭。

勾勒出諸多生機蓬勃之景。

然而,季望泫卻好似在經歷了短期的迴光返照後, 病得更重了。

在路途上毒發過一次後, 他徹底虛弱下去。

鷺沅在某一次為他把脈之後長跪不起, 哀聲懇求道:“主子, 您現下的身體狀況, 必須回雲水觀休養,經不起奔波了。”

“求您了, 再多的事要做,也得身體康健不是?”

已是正月下旬,南方回暖, 季望泫仍披狐裘,暖爐不離身。有時悶得狠了想下來走走, 都要被春風吹得直咳嗽。

還當真是弱不禁風。季望泫厭惡這副病弱軀體, 卻也無法,該吃藥吃藥,該休憩休憩。

“小沅。不必勸我,”回這話時, 季望泫正站在馬車後避風,遙望遠處五彩斑斕的春景, “我意已決。”

他的聲音也似江風吹去的柳絮, 打個轉兒就要消失不見。

鷺沅無助極了, 抬頭找燕翎,然而燕翎就站在季望泫身側,雖面露心疼,卻無作為。

他又找雀音,這小子遠在溪邊打水,近來話也少、人也不跳脫──事實上,這一支隊伍都死氣沉沉。

季望泫卻是笑著的,躬身將他攙扶起來:“我的身體,我有數,死不了。”

他的手涼,眼中卻有篤定的光芒。此局他籌謀許久,從去年粟州城鄧平一案就開始佈下蛛絲馬跡,如今正是以破竹之勢收網的時刻,半點不能耽擱。

鷺沅怏怏起身,一言不發地轉頭,走遠了去幫雀音接水。

雀音這水接了半天,早已灌了滿壺,手卻還按著,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唉。”鷺沅長嘆一聲,蹲下來洗沿路摘的野果。

雀音這才注意到有人似的,回過神把水壺擰好,飛快地看了一眼身後──

主子的馬車還遠。

他眼珠轉了轉,最後落在水流衝擊的石子上,冷不丁冒出一句:“鷺沅,這條路往西就是雲水觀。”

“咱們偷摸把主子綁了,送回雲水觀怎麼樣?”

“……”鷺沅驚得洗丟了一枚果子,許久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話都說不順暢了,“你瘋了?”

雀音卻在認真思考此舉的可行性,杉哥鶴哥都不在。鴉哥麼?硬拼也打得過,鴆十和鶯寧倆人呆呆的反應不過來,打他們個措手不及……燕小九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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