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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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他們半途歇了一道, 將要駛入主城區的時候早已入了夜。
蟲鳴聲漸遠,燈火闌珊映入眼簾。
吾州繁華, 作為大泱的南門口,與南方諸多異族小國接壤,往來商戶絡繹不絕, 城中處處是紙醉金迷。因而宵禁也晚。
城門將至,季望泫叫停, 要吩咐些什麼, 卻又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思考。
“燕九,過來。”最終他還是喊了燕翎。
距離被禁三步的時辰,還剩一刻。燕翎落到馬車旁, 不敢逾矩,隔著點距離應聲:“屬下在。”
“上來, ”季望泫在窗戶伸出手, 向他勾了勾, “給我卸去臉上的易容。”
得令,燕翎毫不扭捏地踏上車廂,往他身前一跪,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包,拿工具。
太子昭明的臉看久了,總算能見到季望泫的真面目。燕翎的手輕又穩,用水化開特製的藥粉,頗有章法地為他卸去偽裝。
主子這是想以藏雪宮季宮主的身份入城?燕翎一邊行動,一邊細細思考著他的舉動。
一刻鐘後,他收拾好用過的工具,覆命說:“好了。”
“啟程,入城。”季望泫對著外面吩咐一句。
然而燕翎待在他膝前,好似不願意走了。然而季望泫未曾搭理他,他兀自憋紅臉,不甘心地膝行退至車廂另一段。
這距離,達不到三步啊……
“主子……”燕翎仰頭看他,眼中似有碧波在盪漾,“不算耽擱的時間……三日之期已到,屬下、屬下可以靠近您了嗎?”
季望泫一面將嚴整的髮髻拆下來,拈了幾分不懷好意的笑,說:“按引墨閣規矩,懲罰中斷了該如何?”
燕翎已然無路可退了,遲疑了整整三息,才僵硬回答:“……從頭開始。”
他幾度悔不當初,情緒在胸腔中翻湧,最終被他強行壓下去,又要伏身領命:“是,屬下……”
弦,纏了上來。
冰冷的,熟悉的,甚至是帶著旖旎氣息的,纏上了他的胸口,阻止了他的姿勢。
“過來吧。”季望泫輕笑,手下並未使力。
燕翎欣喜不已,當即跪到他身前去,貼得近,觸碰到他的腿。
季望泫低迷許久的精神終於又有了些起伏,他任燕翎渴望地、侵略性地、有些失禮地仰望自己,憋壞問出一句:“阿翎喜歡此時的我,還是作為昭明的我?”
“都喜歡,”燕翎不假思索,“每一個您,屬下都喜歡。”
“起來坐。”季望泫無甚力氣,虛虛攙了他一下。
燕翎應了一聲“是”,卻是沒動,視線往下,移到他經絡分明的手背。與此同時,壓下頭——
他的頭頂就這麼送到了他的左手邊。
頭上的白玉冠還是及冠那日季望泫送的。豎起的高馬尾利落垂在身後。
什麼話也不說,卻分明是個“求摸頭”的姿態。季望泫笑得更開,垂手覆在他的發頂。
“乖。”
燕翎的嘴角揚了起來,倘若身後有尾巴,此時已經搖了起來。
分離三日的遙遠與孤寂,被盡數補齊了。
他終於起身,坐到季望泫身側。這才從溫柔鄉里緩過勁來似的,找回理智,小聲解釋一句:“主子,屬下出任務不這樣的……”
“不會這樣……離不開您。”
“我知道,”季望泫自然地靠在他的肩頭,與他十指相扣,“我們小燕兒可厲害呢。”
啊,春風分明吹不進來,怎的這樣醉人?
進入城關,季望泫開了窗,遙遙體會吾州的風土人情。
已是深夜了,長街上盡是些盡興而歸的夜飲之人。
然而人群中,卻有不少南國面孔──多是僕從。
燕翎已經看見第五例了,主人家下馬,那些個異族面孔居然還要跪伏在地等主人踩著下來。
此類“習俗”,在他身為錦衣衛四處行走的時候見過,來到季望泫身邊才見得少了。
他的注意力不在外邊,只是習慣於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將畫面收入眼底,便不再細想了。
然而季望泫卻是微微蹙起了眉頭。
南境是多年前由安南軍平定下來的。當年蔣家旁系貪過那筆軍餉,差點讓安南十萬大軍死在邊境。
若不是瞿家軍及時支援,南境的諸國聯軍便要踏過南平關,直驅大泱內陸。
也正是因為大泱一戰得勝,南國眾多戰俘入吾州,逐漸形成了一批“奴役”。
天下安定之後,大泱開啟國門,主張睦鄰友好,歡迎異邦人的商貿往來。
可如今看來,南國人在大泱的待遇……還在最底層。
駛入一條寬闊主路,忽聞一陣嘈雜的馬蹄聲──不知哪家貴人被簇擁著出來,燈籠名貴得晃眼。
路上的行人紛紛退避,季望泫的馬車也跟著緊緊貼在牆邊。
那一行人打馬而過,揚長而去,絲毫沒有把他人放在眼裡。
燕翎的目光卻在中央衣著華貴之人身上停留,壓低聲音湊到季望泫耳邊:“主子,此人便是瞿揚。”
那張揚的氣場很難不引人側目。季望泫目送著他遠去,輕點了下頭,什麼也沒說。
終於進到一處小院。這是季望泫派人提早賃好的住址,遠望過去,有一老婆子在門口等候。
是一牙婆。好不容易遇到了出手闊綽的公子,那不得好生伺候著?
見了人來,她往門側一站,迎著馬車往裡走。
“公子呀,”一邊走,一邊熱情笑著,“老身可僱了人將宅子裡裡外外打掃得一塵不染,只等公子入住。”
“只是不知,公子是外地人,所帶僕從夠不夠?老身手底下還有許多機靈的南國奴,”隔著一扇窗,大娘朝他引薦道,“都用不了什麼口糧,給飯吃就成。”
車子停穩當了,燕翎率先跨下來,又聽得她說:“像您下車,不就缺個腳凳……”
燕翎僅在一息內作出決定。他當即單膝跪了下去,彎肘平舉左手,迎季望泫下車。
季望泫不想用武,彎腰探出車門,被他虔誠的姿勢驚了一瞬。
然而對上那雙眼睛──眼中只有他一人。
那是全然信任、將全身心託付的目光啊。
有外人在,他不好說些什麼。因而唇邊浮起淡淡的笑意,一手扶著著他穩健的手臂,踩在他大腿上,如此輕易落到地面。
該怎樣形容踩上去的感受?
舟車勞頓這許多天……乃至季望泫克己復禮的一生,都很難有此類被力量充盈的感受。
是一種無形而篤定的,足以在季望泫內心的荒原裡燃起熊熊烈火的力量。亦是沉甸甸的信服。
他的小燕兒對他這麼好,自己卻狠心罰了他整整三日……
“黃大娘,”他的笑意轉為有禮而疏離,“多謝你好意,我這人喜靜,不需要再多人叨擾了。”
“夜已深,我人生地不熟,到時有什麼東西需要採買的,還要多多麻煩你才是。”
黃大娘被他說樂了,道了句:“好說好說,公子有事儘管吩咐。”甩著帕子便走出去了。
“怎的如此?”季望泫再度回身,燕翎已經筆直站起來了。
他心中的雀躍還未消散。要說此舉為何?燕翎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往小了說,他就是聽不得牙婆要將人引薦過來。他人能做的,他自然能為主子做。
只是衝動的一個念頭,然而主子真真踩在他身上時,就如同那日懲處雀鷺二人的夜裡,主子讓他跪伏下去後坐到了他的後腰上。
那美妙的滋味出於同源。燕翎感情遲鈍,著實難以分辨。未經主子同意即是僭越,是舉止無禮,然而主子總是能接住他的一切呀……溫良地,潤物於無聲。
況且,主子從未輕賤過誰。即便是跪在他身前──哪怕更進一步說,五體投地,也從不會在那樣一雙溫和的眼中看到半點的鄙夷。
雖說他是主,下位者是奴,可只要抬頭,就能看見他平等的、尊重的目光。
那是傾照世人的月光。有此月光,再無需在意外人眼光。
這諸多念頭燕翎無從說起,只含煳道:“屬下心悅您。”
季望泫笑了起來,他是那樣冰雪聰明的人,又擅長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當即明白了燕翎的心意。
“阿翎,我有些累了,”他半靠在燕翎結實的胸膛上,“準你將我抱進去。”
晚風拂過,帶來舒爽的涼意。院前有不少花草樹木,隱隱飄來清香。
燕翎立即將他攔腰抱起,快步走進屋裡,唇邊不自覺流露出笑意。
至於天際的月輪?明月已在懷中,燕翎是頭也不會抬的。
第130章 屬下卑劣
南方邊境的水土, 一點兒也不適合季望泫修養身心。
旅途中還算走運,日日晴朗,入吾州城後, 卻是遇上了雨季。
潮溼的空氣夾雜著濃重的土腥味, 涼風絲絲縷縷滲進人的骨縫裡,引來料峭寒意。
便是在這樣的溼冷中,季望泫臥床了幾日, 期間只派了雲水衛出去, 摸清吾州城的各類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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