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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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留守照顧季望泫的鷺沅, 雲水衛幾乎全員出動。而燕翎負責的片區, 正是最危險也最難探的將軍府。
無他, 唯這是錦衣衛二七的老本行而已。重操舊業也得心應手。
雨聲急促,正好蓋過一切細微的響動。
燕翎仍是萬分謹慎, 屏氣凝神地貼在牆角探聽屋裡的動靜。
已知瞿婉蘭身邊藏有能夠在風雪中識出雀音藏匿處的高手,那麼瞿揚手下說不定也有此類角色。
所以這次燕翎打探得久,整整五日後才回去覆命。
租來的宅子有個好聽的名字, 叫“汀蘭居”。
燕翎冒雨歸來,正好趕上吃晚飯的點, 餐食一半是買的熟食, 一半是鷺沅做的。
站在門外的雀音見了他,招唿道:“來吃飯呀!小九。”
裹著溼透的夜行衣,燕翎搖搖頭,擺手示意不用管他, 徑自回房整理儀容。
在外風餐露宿,待會兒要去見主子, 當務之急是把自己收拾乾淨。
害怕主子責他不按時用餐, 燕翎卸裝備的時候還叼上一塊饅頭──這可不算乾糧。
囫圇吞完, 立刻去打熱水洗澡、潔面,換上乾爽的玄金衣。
走之前,還用內力把自己半乾的頭髮烘得乾乾的。這樣一來,不就好讓主子摸摸了麼?
一想到要去見主子,燕翎嘴角的雀躍壓都壓不住。
等踏出去房門,迎面吹來一陣涼風……他就這麼三分薄的麵皮,可不一下就被吹醒了。
怎麼又開始肖想主子,當真是該罰。
燕翎恢復了冷峻面孔,經過膳廳時雲水衛都四散而去了。其他人回來得比他早,此時正要各自休憩去了。
“小九,”鷺沅端了鍋熱乎藥膳出來,“主子身體不適,這會兒剛醒,桌上還有菜,你正好一道端進去,和主子一起吃。”
“好。”燕翎接過,拿上兩副餐具,敲響了正房的門。
細細密密的雨聲擾人心緒,季望泫初醒,沒什麼精神,懶散“嗯”了一聲,算是應過。
若是不細聽,這一聲都要融入雨裡。
燕翎一手端著餐盤,一手端著洗漱用具,用背部抵開門,遠遠喚了句:“主子,屬下回來了。”
先是清冽的聲音,後是清新的氣息。季望泫知道他來了,更是一動也不想動,等著他來請。
放好東西,燕翎急切回頭,迫不及待地去檢視主子的狀態——在鷺沅的悉心調養下,氣色好點了。
快步走到榻邊,燕翎乾脆利落地跪了下去,算是行禮,也因此能夠貼近他。
“昨夜雷聲轟響,主子定是睡不安寧的吧,”從來都守著那一份禮數,燕翎基本不會主動觸碰他,只會用烏黑髮亮的眼睛虔誠望著他,“屬下……思念主子。”
季望泫是平躺著的,睜眼便可看到他眼中的光芒。他語調平平地反問一句:“思念我,還五天不歸。”
“我聽十一提了一句,怎麼是渾身溼透地回來的?”
“屬下稍後再稟,”燕翎伸出胳膊,好讓季望泫扶著他起身,“主子先起來用膳吧?”
他的手上有常年拿劍起的薄繭,季望泫盯著看了一會,說:“你湊過來,親我一下。”
!!無論多少次,燕翎都會被類似的話語驚起波瀾。
心跳聲驟然強烈,喉嚨發緊,奈何燕翎對他的話語毫無違抗之力,緊張的同時上身已經俯下去了。
“屬下……冒犯。”眼前是主子放大的臉,燕翎堪堪閉上眼,好似如此便可對自己的冒犯之舉視而不見。
一個輕巧而剋制的吻落在季望泫的右側臉頰,宛如飛燕穿過細柳,只此輕輕一碰,卻洩出漫天春光。
再睜眼,季望泫已經笑著坐起來了。
他長髮盡散,卻不顯凌亂,卸下平日裡穩操大局的沉著,倒是多了幾分親切。
燕翎忙給他披上外衣,又給他把洗漱的溫水端過來。還好他有先見之明,進來時打的是滾燙的熱水,此時溫度正正好。
收整完畢,兩人終於坐到了餐桌旁。
藥香瀰漫,這寡湯寡水季望泫已經嘗不出味來了,也難為有人願意陪他吃這個。
“小八和十二今個不是出去買大魚大肉了嗎?怎的不吃,”季望泫笑眼看著燕翎為他舀粥的動作,“燕小九,你莫要告訴我,這幾日在外頭,又吃你那乾糧去了?”
燕翎:“沒有。”
主子教訓過的事情,他哪有再犯的?
將碗遞過去,他解釋一句:“吃了新鮮的包點。”
“您先吃,屬下稟報這幾日的見聞。”
“不急於這一會,”接過碗的時候季望泫碰到他的手背,笑說,“坐下吃。”
燕翎聽命坐到他的對面,給自己也盛上一碗,抬眼去看思念已久的主子……
主子也在看他。
兩人就這麼眉來眼去著解決了晚膳。對燕翎而言,吃什麼本身就不重要,若不是主子在身邊,他吃任何東西都只為充飢。
“屬下在將軍府這幾日……”燕翎移了個位置,為他添上茶水,不摻雜任何一絲感情地冷冷道來,“瞿揚身邊確實有高手,三名,皆為死士。”
朝廷之內明令禁止私養死士,估計是上一輩留下的“資產”,季望泫正思索著這一條能不能給瞿家定個什麼罪名,又聽得燕翎說──
“身手麼,死士皆擅暗殺之術,招式陰損,即便是雀音恐怕也得吃些苦頭,不如讓屬下去一一搏殺,有七成勝算。”
……?
季望泫的目光涼涼望了過來。
“……”燕翎被掃了這麼一眼,以為主子不喜歡他這些陰險手段,改口說,“正面迎戰也行……”
“非拼個你死我活做什麼,”季望泫向他伸手,而燕翎自然地就把雙手獻了出來,“我不殺他們,而要他們自投羅網。”
可是不殺敵,敵人便會來殺您!這個極端的念頭往燕翎腦海裡一過,轉念又想,他會保護主子的。
於是他點了點頭,繼續往下匯報。
季望泫翻起他的左手,看到指側淺淡的傷痕。過去這麼些天,燒傷的痕跡仍然沒有好全。
“府中有暗室,屬下短暫進去看過,確實有不少來自南國的珍寶。屬下將肉眼估量最貴的那一件畫下來了,您找霽月樓下的巧匠制一件……”
會用霽月樓了,上回罰寫的字沒白寫。季望泫撫摸著他的手背,笑意漸深。
一直等他乾脆利落地講完,季望泫點點頭:“辦得很好,今夜榻上,獎勵你。”
!!!手背、掌心,被主子觸碰到的地方都癢癢的。燕翎的心跳聲又重了。
“正事都講完,”這雙手,有力到可以舞刀、弄劍,甚至可以徒手取人性命,也柔軟到為他沐浴、做飯。季望泫細細觀察著,一邊說,“可以回答問題了?”
燕翎還沉醉在“獎勵”的喜悅中,嘴角微微上揚,驟然聽到發問,思緒往回倒了倒。
急雨又來,強風掠過窗欞,發出沉悶的聲響。
不知從哪兒漏了一陣風,吹散季望泫的墨髮。
“有風,”燕翎即刻捕捉到窗上的一絲裂縫,“屬下去關。”
不等他有動作,今夜在屋頂值守的雲杉先一步躍下來,堵死那一小小的裂口。
思路被這麼一打岔,燕翎的目光再度收攏,這才發現,季望泫又溫和望了過來,正在等他的答覆。
“淋雨而歸,是因為歸心似箭,”燕翎坦然,“任務期間屬下都是罩了斗篷的。”
“屬下思念主子,卻也要以任務為先。”他一句接著一句地回應,“不與雲水衛同吃,是因為想要快些見到主子。”
今夜煩人的落雨聲無甚存在感,季望泫握久了他的手,都覺得手心發了熱。
“那洗好又烘乾的頭髮是為何?”季望泫輕笑出聲,不懷好意地追問道,“說出來。”
啊呀……燕翎肉眼可見地紅了臉,自覺無地自容、如坐針氈,硬捱了一會兒挨不住,乾脆跪了下來。
可是雙手還在季望泫手上,這一跪,倒真像把兩隻爪子撲到主人身上撒歡的狗。
燕翎討饒地仰望他。
然而,季望泫卻傾身向他而來,將他的手搭在自己腿上,引誘道:“小燕兒喜歡跪著說,也沒有關係。”
“你坐著、站著,還是跪著,在我這兒都是一樣的。說出來,就得到,”他湊得近,侵佔了燕翎的整個視野,“試試?”
冷香撲鼻。燕翎就如同那花叢裡的一隻蝴蝶,在溫軟纏綿中失了方向。
被這樣溫柔地注視著,心中的雜念盡數滌盪而去。
隨之而來的,是桃花的芬芳。燕翎想起那日桃花紛飛中,他親手將季望泫擁入懷裡的感受。
燕翎不是沒有受過拷問。恰恰相反,熬刑、拷打是無影門的必修課;引墨閣的二十一道禁制中也有這個關卡。
問心也好,刑部的劇毒也好……毫無疑問,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夠撬開他的嘴──除了季望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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