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1頁
閱過即焚,季望泫垂眼看著信紙上的火星子,露出隱晦的笑意。
尹今朝忙著給吳氏一案善後,短時期內無暇顧及他的行蹤,眼下正是打探瞿家的好時候。
燕翎這時候敲門進來,送來一封請帖:“主子,將軍府送來的請帖。”
此行沒有刻意隱藏行蹤,瞿揚探查出他的身份也在意料之中。季望泫拆開帖子——將軍府在五日後設千燈宴,誠邀吾州城內各類江湖人士參會。
正合他意。
無甚奇特,季望泫掃了一眼就放下了。惹他注意的是一陣淡淡的花香。
吾州的雨連下了那麼些日子,便是連空氣都是潮溼黏膩的,哪裡來的花香?
燕翎將懷裡的乾花做的書捧出,這書他出任務前拜託鷺沅幫他烘乾,此時不僅有淺淡的花香,還有好聞的藥香。
“主子,”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這是屬下沿路收集的花瓣。”
“屬下斗膽,將您錯過的春色收於這幾頁紙中,獻給您。”
季望泫受困於破敗的身軀,見不到滿園春色。燕翎便讓春天前來見他——正如銜枝而來的燕。
自此,枯木成春。
【📢作者有話說】
[1]出自馮延巳的《謁金門·風乍起》
第132章 鐵石心腸
五日後終於是個晴夜。
千燈盛會, 算是頗有異族特色的一場宴會。
吾州作為大泱的南大門,與南境諸國的文化交融可見一斑。
歌、舞,乃至宴會的各類佈置, 都充滿了異域風情。
季望泫坐在下首的客桌上, 在眾多賓客中毫不起眼。
他無心聽這靡靡之音,只是看見身旁的燕翎自隨他坐下之後,眼睛掃視起來就沒停下過, 好似要將這宴會廳裡的一磚一瓦都探個明白, 頗覺得有趣。
琳琅滿目的裝扮, 皆入不了燕翎的眼。他習慣性地熟悉完環境後, 才對上季望泫滿是笑意的目光。
身為暗衛, 燕翎極少在明面上出現在諸如此類的熱鬧場景。然而季望泫盛情邀他作陪……雲水衛上下皆知,燕九唯一拒絕不了的, 便是主子。
眉目之中暗傳了幾轉秋波,兩人終於被廳中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
據說燈謎競賽最後的彩頭,是一六角垂廊式的宮燈, 形制奇特,自前朝流傳而來。紫檀作骨、羊皮為壁, 鏤花綴玉。
然而侍從將那寶箱開啟, 赫然入目的是一血玉樽。
玉質在光下透著潤澤,流雲狀的赭色紋理深淺交錯,精妙絕倫。
血玉產自南疆,幾百年才有那麼一兩塊面世。血玉礦脈由珀國王室直接管轄, 這等稀罕物,不可能流轉於市井。
霎時間嘈雜聲起──此物, 從何而來?
看客中不乏知識淵博的, 彼此對過眼色, 竊竊私語。
“大膽!”瞿揚身旁的年輕隨從將手中酒杯擲了出去,在跪伏下去的奴僕額上砸出一個破口,“你這奴隸,竟敢用這假物來調包將軍的珍寶?”
那身著粗布麻衣的孱弱少年連連磕頭:“將軍饒命!許大人饒命!奴未曾開啟過寶箱,不知為何……”
“你們這些南國奴,手腳出了名的不乾淨,將軍給你一口飯吃,你倒恩將仇報偷東西?”下邊候著的瞿府管家迅速反應,邁出去將箱子蓋回來,狠狠踹他一腳,“宮燈放哪兒了?”
“昨夜許大人親手放的,許是、許是裝錯了……”
“放肆,”主位的瞿揚終於開口了,“滿嘴胡言,拖下去處理乾淨。”
“將軍饒命!是奴,奴裝錯了……將軍──”不等他嘶聲求饒,衛兵捂了他的嘴,如同拖一隻小雞仔,將人拖了下去。
沒有人會給一個最卑賤的南國奴多餘的眼色。廳中眾人,看戲居多。
那許大人熟練地站出來主持大局:“諸位賓客稍安勿躁,奇珍異寶將軍府多的是。原定宮燈不見蹤跡,且待管家去庫房再尋一寶物作替,絕不遜色。諸位先飲酒,飲酒!”
季望泫多看了此人兩眼,身側的燕翎早已消失在混亂中。
拖人的衛兵喝了酒。對待手無縛雞之力的南國奴,甚至用不了第二個人。
他將少年拖到院裡的水池邊,拿出一條麻繩,醉醺醺道:“今個喜宴,不宜見血,你便安生去吧!”
少年驚恐搖頭,額上的傷口仍在冒血。
正當他將繩子勒至少年脆弱的頸項,忽而起了一陣陰冷的涼風,激起他一身雞皮疙瘩。
那人嘀咕著什麼罵人的語句,剛要動手——頸側被冰涼的東西抵住了。
“想活命嗎?”
燕翎黑巾遮臉,只露一雙冰冷無情的眼,手中利刃緊密地貼在他的頸動脈。
與此同時,地上的少年也結結實實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撲通”一聲,墜入湖中。
“不想死就閉好你的嘴,”燕翎迅速交涉一二句,“會有重金送至你家中,否則,你將見到家人的屍體。”
說完,他曲肘把人敲暈,迅速跳入湖裡。
那少年驚嚇過了頭,剛掉下去就暈死了,此刻已經沉了底。
早春的水池涼得冰人。燕翎找著人之後,立刻把他攬了上來。
出水時燕翎被滿天的花燈迷了眼。那些燈做得是如此的精美啊,所用的配飾都能抵過懷中少年全身的家當。
他避著人,輕功躍起,抱著少年先一步往汀蘭居趕。
夜風吹過他溼透的夜行衣,燕翎卻並不覺得冷。
或者說,他習慣於這樣的冷。他人的命運、生死,在燕翎的心中掀不起半點波瀾。
只是主子有吩咐,“彩頭”是他們換的,此人的命運因他們而改寫,所以他們必須對其安危負責。
燕翎不曾學過這樣的道理。他面無表情地疾行著。
他匆忙搭過少年的脈搏,只能判斷出病危,具體是什麼情況,還需快快交給鷺沅。
汀蘭居僅點了一屋的燈火,在黑夜中不深明亮。
鷺沅早在廳中待命,遠遠看見黑影,上前來接應。
“怎的溼了?”摸了一手的水,鷺沅把人接過去,“哎喲這不小孩兒嗎?”
燕翎擰乾自己身上的水,冷冷答:“墜湖了。”
“交給我。”鷺沅抱著人往裡走,順手探了探少年的脈搏,忽而眉頭緊皺,不再說話了。
燕翎:“我折回去接主子。”
……
總算挨完了這場無聊的晚會,季望泫在嘈雜環境中待了一晚上,走出來時眼中已有疲色。
此時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了,瞿揚倚在門口送客,與他遙遙對上目光。
那是孤傲的,不可一世的一眼,酷似他姐姐。
“季宮主,”瞿揚往回走了幾步,懷裡還摟著個豔麗的南族少年,朗笑著試探,“久仰大名,不知您蒞臨南境這不毛之地,為何啊?”
季望泫好脾氣的淡笑點頭,算是與他打過招唿。
“尋藥,”季望泫坦蕩回望,“宮中醫師說,南境是塊寶地。神木谷易主,宮中藥材甚缺,因而季某替神醫跑一趟。”
“吾州本將熟啊,有何需要,也可給季宮主指條明路。”
酒氣深重,季望泫往側行了幾步:“屆時必來叨擾,今夜季某便先告辭了。”
馬車前,燕翎已經在候著了。季望泫生怕他一個機靈又跪下去讓自己踩著上車,忙先攥住了他的胳膊:“虛禮不必,我不習慣。”
摸了過去才知道他身上涼,季望泫坐到車上,把他一併拉了過來:“怎麼了?”
“人送回去了,”時間太趕,衣服才烘了個半乾,燕翎怕他冷、想掙脫,又不敢,“下過水,不礙事的,主子。”
“屬下身上冷,您……”他扭捏著把另一手的手掌攤開送過來,“您牽屬下的手吧。”
晚宴上眼花繚亂的滋味消失不見,季望泫靜望他的左手——在他的夜夜督促下,手上的灼傷已經快好全了──望了一息的時間,季望泫笑說“好”,與他十指相扣。
“在家裡換好衣服等我便是,還來跑這一趟。”他的手掌溫熱,足以讓季望泫卸下防線。
等主子哪有看到主子、牽到主子實在?燕翎嘴角微揚:“屬下想與主子待在一起,每時每刻。”
小燕兒會開屏了,季望泫笑得眉眼彎彎。
一路上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汀蘭居很快便到了。
進屋後,季望泫先讓燕翎去換衣服,轉頭看見鷺沅一臉土色,引他到跟前:“怎麼了?”
“主子,那少年才十五歲!渾身是傷,身患絕症……”鷺沅痛心疾首,“他有先天心疾,這病得靠名貴的藥材吊著,後天又不知受了何刺激得了離魂症,間歇性失憶,現今已病入膏肓,無論如何都治不好了。”
“此等身體狀況,還要作他人奴僕,被動輒打罵?這將軍府個個是鐵石心腸嗎!?南國人便不是人?”
季望泫任他嘰嘰喳喳地罵了一會,平靜問道:“還有多少時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