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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已是迴光返照,保守估計,僅有兩月了。”鷺沅憤憤低下頭,難過道,“方才又在池底撞到了頭,這回醒來……也不會記得什麼了。”

“是好事,”季望泫輕輕拍他的肩頭,“既如此,便什麼都無需告知,讓他在剩下的日子過得滋潤開心些。”

鷺沅悶聲:“這到底是為何?蒼天有眼,這些狗官無眼?這世間疾苦,他們是半點也看不到嗎!”

他好似墜入一片無力的死海,無所倚無所持,四周都是同一片漆黑。而云水觀的那一抹光亮是如此的遙遠啊……

“有人會看到的,”季望泫扶他起來,“阿沅,這正是我出現在此的意義,也是我的責任。咱們鷺十一就照顧好小公子,不要多想了,嗯?”

“是。”鷺沅重重點頭。

送走了一個,季望泫喝口茶的功夫,燕翎又跪了過來。

“屬下失職,”燕翎沉沉開口,“屬下本該保證小公子的安全,卻反應不及時讓他墜入池塘。”

季望泫長長吸了一口氣,平放在膝上的手指緩緩曲起,用力到在衣襬上留下層層褶皺。他緩了一會,又漸漸鬆了力道:“小燕兒,要叫我如何苛責你們呢?”

他感受到冷,像無形之中有隻毒蛇纏上嵴背,嘶嘶吐著信子。

“錯的分明是他、是他們──是我。”他終於忍不住顫抖起來。

燕翎愕然抬頭。

“我恨,”季望泫已然剋制下來,語調極輕、極輕,好似他化作了那條蛇,“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不等季望泫細細品味這股寒入肺腑的恨意,一個溫暖的懷抱落了下來。

燕翎跪立,傾身,結結實實地將他摟入懷中。

第133章 小九哥哥

吾州終於見了晴。耀眼的陽光散入窗欞, 驅走了一片溼冷。

季望泫閒暇時會把燕翎送的那本乾花書翻了又翻,在春光下細細觀察花葉的紋路。

養了那麼半個月,南族少年──季望泫給他取了個名, 喚作“阿瑞”, 已經下床能跑能跳了。

阿瑞當真什麼也不記得了,不知道自己從哪來、又做了什麼,那雙寶石般的碧眼裡透出懵懂和無知來。

季望泫讓霽月樓的暗樁查過這少年的來歷, 只知道是一年前同南方諸國的一批災民逃難而來。

逃進來的南族多充作各府的奴役, 像他這個年紀的少年不在少數, 是以問也問不出來。

怎麼說也是有緣, 季望泫便將他當自家孩子養了。

恰好今日是個大晴天, 吾州已經轉熱,該給孩子們備上清涼的衣物了。

於是季望泫讓燕翎作陪, 親自帶阿瑞出街。按照鷺沅所說,阿瑞的病症需要避風,季望泫給他戴了一頂防風的帷帽, 即防風,也防人。

這半月來一切都風平浪靜, 千燈宴那隻突兀的血玉樽似乎漸漸被人忘卻了。

“小九哥哥, ”阿瑞扒拉著燕翎的衣角,指了指路邊的精美可愛的糖糕,“好香,我想吃那個。”

燕翎可沒有帶小孩兒的經驗, 要不是季望泫說自己身上涼不好接觸阿瑞,他是決計不會讓他靠近的。

他僵硬地往旁挪了挪, 無言掏錢。

季望泫隔著隔著一步遠, 笑眼看著他們彆扭的互動, 時不時想起多年前榆北城的陰雨與春光。

那時的晏凜什麼都不敢開口要,只會沉默著睜著一雙倔強的眼。季玄便透過他的視線停留來判斷他的喜好——最後發現,這個小可憐兒什麼都不挑,什麼新奇的都想要。

可當時季玄身上也沒幾個錢,一路上扶危救困,已是捉襟見肘,屬實沒有餘錢來吃好吃的。

所以帶晏凜吃得最多的還是親王府的膳食,如今回憶湧上來,倒覺得虧欠。

“再要一份。”季望泫叫住了賣糖糕的大爺,遞了錢過去。

燕翎微有疑惑地接過,不太確定的把油紙包捧到季望泫面前。

“你吃,”季望泫擺了擺手,“阿瑞要吃什麼,都買雙份,或者你沿路也看看有什麼想吃的,我給小燕兒買。”

“……”剛出爐的糖糕還是熱的,被捏成兔子的形狀。燕翎看著上面灑滿的糖霜,內心被無形的力量充盈,卻是不太自在地眨了眨眼,“主子,屬下不是小孩兒……”

“怎麼不是?”季望泫繼續往前走,又被前面的小吃攤吸引了注意力,再度買下兩份,“在我這,我們百川就是小孩。”

顧及他的顏面,季望泫笑了起來,把剛買的千層酥咬了一口:“我也想嚐嚐,可惜吃不了太多,阿翎幫我解決了可好?”

燕翎重重點頭。

就這麼一路買一路吃,走到了成衣鋪。

雲水衛各人穿什麼尺寸,季望泫都記得清楚。這次主要也是帶阿瑞來量身材。

在等量尺寸的時候,季望泫選了好些不同顏色的,又選了幾匹上好的布料,交代掌櫃的要如何裁剪,之後一併送到汀蘭居。

除了記憶裡面容已經模煳的孃親,只有主子會這樣給他挑衣服。燕翎痴痴望著,眼眶微溼。

“走啦。”等阿瑞出來,季望泫伸手在發呆的燕翎眼前晃了晃,又自然地搭上他的手。

季望泫牽著他的右手,阿瑞扒著他的左邊衣襬,三人一排,倒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阿瑞身量不高,才到他的肩膀。季望泫隨口一提“我記得,燕小九扮過女裝是不是?”

“若真是扮上了,倒像一家三口。”

什麼一家三口,燕翎瞥了一眼左側不諳世事的少年,再度強壓下想把他撇開的心。

阿瑞識不出他的敵意,變本加厲地抱住他的胳膊:“哥哥,哥哥,我走累了,好渴……”

正好走過一家茶館,季望泫看了一眼招牌,暫且鬆開手,踏了進去:“在這歇會。”

手背令人舒適的涼意沒了,燕翎越發沒耐心應對小孩,把人提熘起來,跟上季望泫的腳步。

要了間二樓的包廂。燕翎把阿瑞放到座位上,先給季望泫倒上茶。

季望泫輕柔地看了他一眼,把茶杯移到阿瑞面前:“喝吧,待會還有零嘴。”

“謝謝季哥哥!”

燕翎冷漠地看著茶杯被移走,面無表情地再倒了一杯。目光盯在季望泫伸出去的手上,生怕那隻手下一秒就到了這破小孩頭上。

“做什麼?”季望泫終於收斂了笑意,正色看他,“到我身後,罰站。”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把手收了回來,與阿瑞保持一臂的距離:“阿瑞自己吃,喜歡便多吃些。”

燕翎已經站好了,如劍一般的筆直。

樓下起了熙攘,細聽好像是有個什麼拍賣會,要在茶館裡舉行。

拍品是個匕首。隔壁的當鋪老闆無意中收來的。

那刃但是平平無奇,名貴就名貴在刀鞘鑲嵌的一顆紅寶石上。

由於地理位置原因,大泱的水土養不出這樣正的紅。物以稀為貴,這是異國來的珍寶,一看便知。

然而南方諸國的血玉也好,紅寶石也好,怎的都流通到吾州的市面上了?要知道,吾州城中的南國奴絕大多數都是俘虜、是難民。

這就不由得看客們浮想聯翩了。

這匕首正是季望泫命雲杉從將軍府的密室裡偷出的第二件物品。事情的走向盡在他的預料之中。

季望泫看了一會,側目發現阿瑞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帷帽偏向一邊。

陽光從側面照進來,讓他濃密的睫毛在臉上垂下一截陰影。

“去給他要條毯子。”季望泫吩咐說。

燕翎輕聲應過,小心地開關門,來回走了一趟。

“過來吧。”

給阿瑞披上毯子,燕翎凝神靜氣,跪到季望泫身前。

“這樣討厭小孩?”季望泫微微凝著眉,“我是錯過了小小燕的年歲,這一點我也非常無奈且心疼……”

“……不是的。”燕翎緊張地縮緊手指,“屬下只是討厭什麼也不懂、無憂無慮的蠢笨……對不起。”

他好似後知後覺了自己的惡劣,在季望泫的注視下,將敵意盡數收起:“屬下一想到您在這個年紀吃過什麼苦,便心痛得容不下他人了。”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陰暗,聲音也越來越小,卻還是如實說:“我也痛恨無知無能的人,離了像您這樣的好人,便活不下去了。”

季望泫聽明白了,他痛恨的是無能為力的少年晏凜,心疼的卻是當時萍水相逢的少年季玄。

樓下的加價聲一下疊過一下,這間茶館過於嘈雜了。茶水也寡淡,遠不及汀蘭居里邊安寧。

燕翎有什麼錯?生長環境剝奪了他的憐憫之心。你若是將這小孩當作任務交付給他,他自然誠心誠意地妥善完成。

可是今天是難得的休息日,主子好不容易有空、有精力出來轉轉,還要無微不至地照顧這小孩嗎?

季望泫沉默許久,最終以暗號叫來值守的鶯寧:“小十二,把阿瑞送回去。”

鶯寧領命而去,這並不寬敞的空間最終只剩下他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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