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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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身為醫者卻救不了人!?
卸下季望泫臉上的易容,那張臉更是慘白得厲害,好似隨時都會凝結成冰霜。
“阿沅,我的時日無多了……”季望泫氣若游絲,十足冷靜,“不能再受人掣肘,要快些進攻、了結此事啊。”
淚,終於淌了下來,模煳了鷺沅的視線。他搖頭,雙手握住季望泫的右手:“不,不,我會將您治好的,我會的……”
季望泫想安撫地摸他的頭,卻沒有力氣,只得作罷:“強求不來,不是你的錯。聽話,別哭了。去叫杉哥過來。”
“是。”鷺沅曲肘擦眼淚,卻無論如何都擦不盡,就這樣出去了。
“杉哥,去城外通知松哥儘快挑時機進來,”季望泫的身體狀況已然穩定下來,然而氣還是虛的,“該收網了。”
雲杉多看了兩眼他蒼白的臉色,行禮應“是”,再無言。
……
吾州城區夜景繁華迷人眼,阿瑞已然看呆了。
前兩天他心疾發作,在屋裡久了,此時出來格外雀躍。
因為離魂症,他的心智遠不到十五歲,只是個小孩兒。
燕翎不怎麼搭理他,他便也不敢亂走。依然是扒著他的一片衣角,好像這樣才能獲得安全感。
糖糕買過了,燕翎歸心似箭,而阿瑞又被眼前活靈活現的燈景吸引了注意力。
“可以再玩一會兒嗎?小九哥哥。”
他的眼睛大而圓,像兩顆寶石。
燕翎記得鷺沅說過,他的生命也只有一月的光景了。
夜風無聲,吹起幾分悲慼。
“嗯。”他應了一聲。
阿瑞睜大了眼,喜形於色,有了些膽量,扯著他往前跑:“我想去看看那個河燈!”
因為跑動,帷幔被風吹開,露出他整個臉。
燕翎在與人群擦肩而過的瞬間感知到一抹隱晦的殺意,他驟然回頭。
熱情叫賣的攤販、夜遊的公子和小姐、戴著斗篷的佩劍行客……已然無跡可尋。
他將視野中的人影都掃了一遍,再沒感受到任何窺探的目光。
燕翎回過身,按住阿瑞的肩頭,將他的帷帽嚴嚴實實地放好。
阿瑞不明所以,正好跑累了,步子慢了下來。
河邊燈火璨璨,不少人將願望寄於小小的河燈之上,放逐江河。
燕翎沒有願望要許,他不會把念想寄託在虛無縹緲的事物中。他憂心於那不懷好意的一眼,拎起阿瑞,冷聲道:“回去了。”
“噢……”阿瑞遺憾地哼了一聲,還算配合。
燈也看過了,小九哥哥還要回去照顧季哥哥,就這樣吧。
……
汀蘭居一片安寧。進了院,只聽見輕微的搗藥聲。
燕翎將阿瑞送回他的房間,又躍入隔壁鷺沅的屋裡,急切問道:“主子如何了?”
“睡下了,”鷺沅的面容微有憔悴,整個人好似被什麼沉沉壓著,“不過我想,大抵是沒睡著的。”
“明日滿月夜,還有得熬。”他長長嘆息一聲,“你去試試,看主子願不願意……”
話未說完,眼前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燕翎回屋淨身洗漱,收拾完,輕手輕腳地落到主屋屋頂,與值守的雀音打了個照面。
雀音盤腿而坐,正在擦寒霜劍。
通體雪白的劍倒映出他堅毅的眼。
這寶劍……說白了,在追隨太子謝昭明的這一路,毫無用武之地。
因為他們是太子的暗衛,決計不可濫殺。
兩人無聲對望,諸多感觸不盡言中。
第136章 屬下信您
“主子用過膳嗎?”燕翎無聲問。
雀音搖頭。
不到亥時, 夜還不算深。燕翎足下輕點,又一躍而去。
沒過一會兒,廚房升起炊煙, 傳來盈盈飯香。
到了換班的點, 來的是鴆十。
雀音頭一次不急著下班。他不想走,好似他在這兒多守一會兒,就能多給主子一點力量。
鴆十疑惑, 卻也不曾言語, 自行抱著重劍眺望遠處的景色。
直到燕翎端著餐盤折返, 雀音這才怕被看見似的匆匆走了。
做的是豆豉薑汁魚片粥, 鮮香醇厚, 香氣濃郁。
這菜是燕翎向喬叔學的。他做菜時行雲流水,走到門前反而躊躇了。
“進來吧。”屋內終於傳來季望泫清淺的聲音。
燕翎心中一喜, 推門進去,點上一盞油燈。
季望泫聞見了食物的鮮香,撐著床沿坐起來。歇過幾個時辰, 感覺好些了。
他換過衣物,一身月白長衫, 墨髮散亂, 垂下來,像月下樹影。
“怎的在家門而不入呀?”季望泫不想讓他擔心,起身便要下來,“桌上吃吧。”
燕翎這會兒不依了, 把餐盤放到榻邊,原地跪了下來, 為他掖好被角:“屬下喂您。”
“又跪上了。”季望泫沉沉眨眼。
“主子, ”燕翎將碗端了過來, 以杓攪了攪,“您讓屬下做點事情好不好?屬下常常覺得無力。”
一盞油燈不夠亮,季望泫有一半的身子都融在陰影中。
魚湯燉的粥是奶白色的,燕翎刀工好,魚片被切得極薄極薄。
怎麼有暗衛做成這樣的?即無法護主無虞,又無法為主分憂,他配得上這個名頭嗎?燕翎如此想著,卻不想說出來讓他難過。
“屬下不敢敲門,是因為屬下惶恐,”他接上自己的話,“惶恐屬下的出現,又要給您帶來負擔。”
“主子,”他又喚,“您實在是……無需如此顧及我們啊。”
季望泫正視他眼中的跳躍的燭光,無奈道:“阿翎,我已經很不顧及你們了。”
“我一意孤行,要把這條路走到底,又何曾真正在意過你們的感受?我罰你們自作主張,我不許你們因為過於擔心我而做出出格舉動,我一直——都在掌控你們。”
燕翎無意與他爭論,穩穩舀了一杓粥,送到他嘴邊,說:“對不起。”
“不要道歉,”季望泫嚥下那口溫熱,“這樣,就很好了。”
“你們,雲水衛的每一個人,都不會成為我的負擔。那時在榻上,我的腦海裡拂過很多畫面,獨獨沒有藏雪宮的一切。”
得此言,燕翎鄭重點頭,不再作繭自縛:“好,屬下記住了。”
他跪得直且正,用他最喜歡的視角仰望他的主,眼中的火光平和而篤定。
“屬下晚間與阿瑞出行,長街上他不小心露了臉,屬下當即察覺到殺意,”燕翎一邊喂,一邊語調冷靜地匯報,“然而屬下未能揪出那人,屬下失職。”
一剎那、一眼而已,他總是這樣苛責自己。
暗處的敵人總是數不清,也防不盡。季望泫安靜吃了一會,一邊深思著,末了才說:“不會是將軍府的人。阿瑞的來歷查不清楚,恐怕身份不簡單。”
他擺手表示自己吃不下了:“起身去吃吧,小九也真是的,上街了也不會給自己買點好吃的。”
見他動了,季望泫繼續往下說:“阿瑞也是個可憐人。時日無多,一切以保障他的安全為先。是人是鬼,他不露面找麻煩,便讓阿瑞開心度過餘生。”
“是。”外面的東西有什麼好?主子不在身邊,統統入不了他的眼。
燕翎快速用過膳,又端來洗漱用具,忙完之後脫衣上榻,撲滅燭火。
小燕兒現在都能自覺上榻了,用不著季望泫叫。季望泫十分滿意,往裡挪了挪給他騰位置。
“主子,讓屬下用內力探探您的經脈,可好?”
燕翎知道季望泫喜歡摸他胸腹的肌肉,一般睡他旁邊都是不穿衣服的。他躺進被窩,手往下,輕輕握住季望泫的手腕。
這是一個相當冒昧的請求。如若不是深信之人,輕易不會將脈門交出去。
季望泫“嗯”了一聲,由著他去,輕聲道:“阿翎,你也可以多信我一些,莫要多想、自我煎熬。”
“信我所做皆為我想做,信我想要活下來,”那股溫熱的氣勁破開季望泫冰冷阻塞的經脈,他無聲忍了一會,直言道,“不是很好受,有些痛。”
!!燕翎當即收了力道。即便是至陽的大內功法,也只能夠在寒香柔毒發的時候加以緩和,平日是無用的。
“對不起!屬下武斷了……”
“沒有關係,”季望泫輕輕笑著,反將他握住,“不是什麼不可忍受之痛,只是小燕兒心疼我,我便順杆而上了。”
燕翎恍然憶起,他來季望泫身邊也有一年了,季望泫獨獨與他說過兩回痛。
何等的瀕死之際他都咬死牙關不哼一句,獨獨在燕翎面前柔軟、示弱。
燕翎完全被信任感罩住了,他捧起這份沉甸甸的真心,鄭重回答道:“信您,屬下信的。”
“主子,屬下實在是不知,該要如何更愛您。”他往季望泫身上貼了貼,愛是予取予求,而燕翎早已給出去自己的全部,仍覺不夠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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