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44頁

3,12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燕翎慌亂極了,顫著手取來藥,餵了,又跑出去端了溫水和娟帕進來,心裡早就將那人千刀萬剮了。

擦個血跡的功夫,鷺沅也跪了回來,用隨身攜帶的銀針鎮入季望泫主要的經脈,為他疏解毒氣。

“無妨,”季望泫從鈍痛中緩了過來,有了些力氣,聲音微有沙啞,卻是笑了起來,“我便知道他是忍不住的,阿沅,得了這香,更好對症下藥不是?”

鷺沅哪能不知道主子在疏解他們的緊張情緒,一時眼淚都要下來了,澀聲喊了一句:“主子……”

然而待他施完針,將寒香柔平定下去,抬頭注意到一旁靜站的燕翎。

奇了怪了,往日裡主子受了什麼傷便陰沉得宛若殺神的人,此時竟恬淡地立住了,半分戾氣也沒露,倒有些只有主子身上才有的平和。

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鷺沅多看了兩眼,轉身出去配藥了,順帶把門帶上,把空間留給他二人。

燕翎終於沉沉跪了下來,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親密地挨著季望泫的膝蓋,好像如此就可以抓住這一片隨時可能會被風吹去的雲。

他看見了季望泫垂在椅側的手。手背一片青白,看起來便像冰霜。

他珍視地看了又看,情難自禁,小聲說了句“屬下卑劣”,俯身吻了下去。

溫熱的觸感。季望泫沒有動,笑得更開懷了:“小燕兒。”

僅僅一息時間,燕翎剋制地直起身:“屬下觀那許大人,神色有異,看起來……不是很想來這一遭。”

“瞿揚跟他姐一樣,眼高於頂。倘若真是聰明人,又怎會被這樣的上司把控?”

浮在天上的上位者如何操縱手下刀?燕翎深有體會,主子心中有計較,那他也不必多說。

“主子還痛嗎?”於是他仰望季望泫,“主子今日想做什麼呢?屬下陪著您。”

季望泫又從他烏黑的瞳孔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讓一個暗衛為自己活,遠比讓其獻身要難上千百倍。季望泫知道的。

他抬手托起燕翎的臉,說:“想吃白雪城的風味了,阿翎為我做點好不好?”

“您不能吃辣。”燕翎脫口而出,又覺得拒絕主子不是個事,軟了語氣,“屬下給您做一份不辣的。”

“都好,”季望泫不挑,“晚些再去,先把我抱回臥房罷。這會有了些精神,我饞小九的身子。”

“……”燕翎正起身將他攔腰抱起,聽了這後半句,臉又熱了起來。

季望泫樂了:“昨日看的閒書裡摻了本春宮圖,我倒是學了幾個繩縛之法,素弦好似蠢蠢欲動……小九,依它不依?”

燕翎腳步不自覺加快了,氣血上湧,這下是紅透了臉。

“嗯?怎的不理我。我是覺得,我們小九要打扮起來,不遜南國少年的。”

“依……”燕翎面皮薄得,被一兩句調笑話激得眼都不敢睜,將他放到榻上後,胡亂脫了衣物,任主子擺佈,“屬下都依您。”

第135章 無需過問

人生苦短──二十歲的燕翎明白了這個道理, 歡愉少一刻,那便是真少了。

他不要再叫主子傷心了。

季望泫並沒有打算對他做什麼。燕翎心裡清楚,主子是如春日暖陽一般體貼的人, 所言、所行處處安撫著他們的情緒。

可分明受苦的本就是他自己。

帷幔散下來, 季望泫將衣襟大敞的燕翎簡單捆在床尾,只用了一根弦,捆得很輕。

“矇眼, 可以嗎?”他輕聲問。

燕翎點頭, 說:“主子對屬下做什麼都可以, 無需過問。”

這回用的是季望泫的衣帶, 有清淡的雪松香。

“主人, ”燕翎換了個更為親暱的稱唿叫他,“您送我的項圈, 在衣兜裡,可以為我戴上嗎?”

季望泫自以為已經相當過分了,不僅剝奪了他的視覺、要他分腿跪坐, 還將他的手舉過頭頂綁到床尾的柱子上。讓他不能視物,也不能動彈, 只能受他擺佈。

可這人偏偏引誘著, 讓他更進一步。

依言,他的手探入燕翎衣服的內兜,衣物散亂,他一時沒摸到, 反而觸碰到他裸露的皮膚。

帶起幾片溫熱的旖旎。

他的手,他的體溫都是很冷的, 季望泫對自己的身體清楚, 而燕翎何時躲避過他的觸碰?

終於拿到了。他倆捱得近, 燕翎連胸腔的起伏都是剋制的,生怕多“跨過去”那麼一丁點。

黑色的項圈在他挺闊的胸膛上,又在喉結以下,襯得他的膚色越發白了。

季望泫又看見了他胸口的“望泫”二字。

迷亂的姿勢、交出去的感官、身軀上的所有痕跡與裝飾……無一不在提醒著季望泫,眼前這個人,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

床簾是完全垂下來的,燕翎的眼睛是看不到的。在這個狹小的空間,沒有人可以看到他的表情。

季望泫沒有再笑。眼中的風花雪月如早春的凍土,無形中消融了,連帶著燦爛的、明媚的神采,一股腦被沖走。

他的指腹在那兩個字上停留,同時也感知著胸膛之下心臟的跳動。

咚、咚、咚。

他想起那五個豔麗少年的磕頭聲,想起千燈宴上阿瑞頭破血流地求饒,想起這一路上見到的種種。

想起哽咽的蘇見微、被劫的商戶、永昌十五年饑荒下的災民……

想起當初在獄中,好友為保全他的性命低下清高了半生的頭……再久遠一些。想起他作為季玄,在謝鑑秋身邊體察到的民間疾苦。

季望泫一遍遍描摹“望泫”二字,以此平定起伏的心緒。

沒有什麼成效。他身上的生機在飛速抽離,面容森冷,好似隨時要化作惡鬼。

咚咚……咚咚……

心跳聲,加快了。霎時間打破他預設的所有場景。

季望泫漸漸感受到熱。那點兒溫暖,從指尖一路蔓延而上,哪怕只有一瞬間,也讓他感受到了妥帖的暖意。

他這身病骨再也支撐不住,緩緩地、緩緩地倒進燕翎的懷中。

什麼也不說,就這樣單方面地摟住他的腰,將頭抵在他的胸膛之上。

這樣軟弱的舉措絕無僅有。他是藏雪宮宮主,是雲水衛的主,該像古木一般頂天立地,為這些小孩兒遮風擋雨。

他是太子謝鑑秋,是皇家血脈。從生下來起就被給予厚望,擔負著為百姓立命的大任。

不該、不能,也不配倒下。

好在——這個狹小的空間,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他抱了燕翎許久。久到身軀好似都被暖熱。而燕翎始終剋制地唿吸著,不發出半點動靜。

早已心意相通,這沉如潭水的情緒,燕翎怎麼可能感受不到?

他心痛,痛感宛如鈍刀子割肉,綿長又反覆。可他做不了任何,甚至連聲都不敢出。

因為現在的季望泫需要的,僅僅是一個可以依靠的懷抱。

洶湧的潮水興風作浪,最終退去時,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屋外響起腳步聲,一輕一重。

“主子,”鷺沅敲響了門,“藥好了,屬下能進來嗎?”

弦鬆了。季望泫為他整理好衣物,最後才扯下矇眼的衣帶,同時嘴邊再度掂起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

“進來吧。”他說。

隨鷺沅進來的,還有一蹦一跳的阿瑞。

“季哥哥,你生病了嗎?”他牽著鷺沅的一片衣角,也不敢貿然向前,“沒事兒,阿瑞前幾天也病了,喝藥就會好。”

“十一哥哥熬的神藥!”

少年人的嗓音敞亮,即便是陰天,也給他們帶來明豔如陽光的氣息。

“嗯,”燕翎的動作比他快,季望泫遂往榻上一靠,等著他來喂,“怎麼啦阿瑞?”

阿瑞探頭探腦,瞄了幾眼燕翎,又畏懼似的縮了回去。可是心裡憋不住事,猶豫一會會,開口說:“啊,我想來問問小九哥哥有沒有空再帶我去買糖糕。”

季望泫在場,燕翎預設沒有自己說話的地方。專心致志地喂藥。

“去吧?”季望泫輕點他的手背,徵求他的意見。

買什麼糖糕,心都是苦的──燕翎不忍拒絕,垂眼應了句“是”。

季望泫舒心一笑:“今夜無雨,又涼爽,去吧。我乏了,要睡會兒的。”

喂完了藥,燕翎扶他歇下,面無表情地轉身,跨過阿瑞,又在門口停下來等。

“嘻!”阿瑞明白這是同意了的意思,揮手告別鷺沅,“季哥哥,十一哥,我走啦~”

腳步聲遠去了,一輕一重,徹底消失。

季望泫毫無徵兆地側身,吐出一大口血。身軀小幅度地起伏。

鷺沅迅速反應,可能喂的藥已經餵了,能做的療愈手段也全做了,他眼眶發紅,除了給他擦乾淨血跡,竟什麼也做不了。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將他牢牢籠罩住了。他不是神醫的弟子嗎?他不是答應了師父要把主子平安無虞地帶回去嗎?為什麼束手無策!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