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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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隱晦提了一句父親的鎮西軍因種種原因不好在明面上出手,但對瞿揚的做派是萬分不容的。最後又坦言,王家這麼多年不作為同樣是失職,不求用他與“林綺”萍水相逢的情誼來裹挾任何,只懇求太子殿下如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為王家尋一條生路。
看完信,季望泫吩咐雲杉去軍營探虛實,又給出另外幾封要寄的信:“鴆十,你去。”
不日前雲水衛於吾州集結。雲松易容成“季望泫”,雲槐雲槿兩人充作隨從,依然留在汀蘭居分散注意力。
鶴三和鴉四分別帶了他的證物去鄰郡交涉。就連鳶六也妥善解決了吳有才一案,正在南下的路上。
阿瑞的病症逐漸嚴重,因而鷺沅還要在他身邊和汀蘭居兩頭跑。其餘人的都在此隨時待命。
人力有限,所以每個人都被用到極致。季望泫忙完抬頭,潮溼的風吹來濃重的血腥味。
鷺沅站在靠門口的位置,正在給雀音包紮手。
“如何了?”燭火亂晃,季望泫起了身,卻因久坐而氣血不足,眼前發黑。
他撐著案臺站住了,往外走出一段。
“有風,主子,”鷺沅左手拿著紗布,右手要去關門,這才發現院裡還站了個人,“小九!怎麼還不進來?”
那個黑色的身影幾乎要融入夜色中,孤寂卻仍然筆直。
燕翎在淋雨。鷺沅清亮的聲音好像隔了無盡遠。就連雲水觀的水霧,也變得那樣遙不可及。
他們離他很遠。燕翎眺望那遠處的白點,耳邊卻是煉獄中的慘叫,是刀子捅入肉身和腦漿爆裂的聲響。
眼前是醜陋不堪的猙獰面目,他們在幹什麼?慘叫、唿救……?
呵,這世間人人都是惡鬼。
……不是。眼前不是!
燕翎雙目重新聚焦,終於落到實處。廝殺遠去,他看到的是謫仙,是皎潔的明月。
仙人向他伸手……
很涼。燕翎因用力過度而發抖的手就這麼被輕盈握住了。
他很乖。季望泫牽著他,沒使什麼力氣,他便順從地跟著走。
鮮血、死亡,此夜的種種黑暗,都“吱呀”一聲,由這扇門關上。
季望泫摘了他的帽,又伸手拂去他的面巾,撩開溼透的碎髮,用指腹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眼皮上的血跡。
再往下,解開他溼透的夜行衣,看到他腰上淌血的刀傷,“嘶”地吸了口氣:“十一,解毒丸給我。”
南族人擅毒,然而藏雪宮杏安堂歷屆神醫醫術冠絕天下,早就針對南域之毒研製出了“化百毒”。鷺沅隨身攜帶。
“阿翎,”季望泫輕喚他,“張嘴。”
燕翎呆呆愣愣地聽指令,由著季望泫將藥丸倒進他嘴裡。
苦澀的藥味滑過口腔,他這才回了神,啞聲道:“主子,屬下身上殺氣太重了,您不要靠近為好。”
“不好。”季望泫回應他,引他到一旁坐下。
處理完雀音,鷺沅立即到燕翎面前蹲下,先拿銀針處理毒血。
“為什麼一個人孤零零待在外面?”季望泫拿溼帕擦乾淨手,又拿幹帕給他擦去額上的水跡。
傷口還冒著血,燕翎卻察覺不到痛似的一動不動,遲緩地回答道:“因為……髒。”
“不髒。”季望泫輕柔擦到他的溼發上,重申道,“不髒。”
若不是渾身溼透,燕翎真的好想抱住觸手可及的主子啊。
“小九是因為幫我才受傷的,”雀音澀然插了一句話,“對不起。”
擦到了頭頂,季望泫的觸碰讓燕翎很有安全感。他終於慢慢鬆懈下來,搖頭說:“不要對不起,這是友情,是夥伴。”
雀音一愣。轉而定定地看著他。
“……好,謝謝你。”
季望泫騰出一隻手,照樣給雀音擦了起來。
“我沒事兒,”雀音左手按住那塊帕子,“主子,我自己來,我去換身衣服。外頭只有十二在,屬下不放心。”
他站起身要走,鷺沅說:“小八歇著吧,你手上的傷很嚴重。我馬上給小九處理完,我去守著。”
手帕完全被浸溼,季望泫又拿了條新的,見他倆還要爭執,發話:“八和九休息,十一十二值守。”
“是。”終於是再無二話。
第138章 無需顧及
塗過藥, 再紮實纏上紗布,鷺沅叮囑一句:“別碰水。主子的藥我燉上了,半個時辰後喝。”便匆匆出去站崗了。
燕翎點點頭, 意識到自己失魂落魄太久了, 立刻就要站起來。
然而,死寂的世界起了一陣清風,五感歸籠——季望泫攬他入懷中。
燕翎終於感覺到身上的溼黏、腰上傷口的灼痛、手腕的痠痛, 還有, 更近的……主子的氣息。
“不是教了你, 想抱就抱嗎?”他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如春風般輕柔, 將燕翎心中那遙遠的光亮吹過來,“無需顧及任何。”
至此, 渾身的兇狠殺意都被吹散,燕翎徹底鬆懈下來,允許自己倒入他的懷中。
“……屬下失態了。”他小聲道歉, “屬下沒事的,屬下可以去守夜。”
“您還病著, ”此時不是貪戀懷抱的時候, 燕翎站起來,看見季望泫淡色衣襬上沾染的血跡──別人的血,這種噁心東西怎麼可以沾到主子身上?他繼續說,“屬下先去清洗, 您稍等。”
季望泫輕點頭,叮囑道:“慢些, 記得傷口不要碰水。”
燕翎應了一句, 迅速出去了。
他換去染血的衣袍, 坐回案臺邊,閉目靜思。
約莫一刻鐘後,有輕微的動靜傳來。清新的皂角香代替了潮溼和血腥味,存在感不強,卻讓人心安。
燕翎一看主子這個姿勢就知道他是在想事情,也不打擾,兀自去看旁邊熱著的藥。
藥香清苦,以燕翎的能力,還分辨不出具體有那些成分。因此他只扇了扇火。
精準掐到鷺沅所說的“半個時辰”,燕翎正要徒手提起藥壺,目光從一旁搭著的溼巾上掠過,動作勐然一頓。
他心虛地看了季望泫一眼,改變軌跡,取了溼巾,隔巾握起手柄,將藥液倒進碗中。
“主子,”等藥的溫度涼得差不多了,燕翎走近,終於開口,“該喝藥了。”
季望泫睜眼,其中的疲憊與虛弱歸於沉寂,隨之泛起的是柔和的光輝。
如若不是燕翎看著他的眼睛,還真注意不到這一情緒轉化。
其實主子不喜歡喝藥。主子從沒說過、主子從來不在他們面前表現出任何需要被關懷的一面,可他——分明也才二十啷噹歲。
就像現在一樣,他面不改色地喝了碗,苦得嘴角往下撇了撇,又迅速恢復原樣。
常存敬畏之心,燕翎是不怎麼敢明目張膽地盯著主子看的。然而今日不知中了什麼蠱,他這麼一看,就再也移不開目光了。
季望泫挑眉,單手撐在案臺上,支起自己的下巴,歪頭溫和應對他的“俯視”。
“……”燕翎從他淡色的瞳孔中看見了自己,這才勐然回過神,膝蓋一彎,乾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屬下冒犯,對不起。”
“看自己的愛人有什麼冒犯?”季望泫輕飄飄地反問他。
燕翎答不上來,羞愧地不敢抬頭,起了個新的話題:“主子還有什麼事情吩咐屬下去辦嗎?”
“你與雀八守了我一整日,”季望泫牽起他的右手,他的指尖、掌心都因長時間握劍而泛起了紅,“殲滅敵人三十有餘,該休息了。”
主子連倒下的人數都記得清!這到底是怎樣的七竅玲瓏心,面面俱到,縝密如網。
燕翎搖頭:“屬下請命,想要為您做更多。”
雨聲停了。季望泫感受到他平穩的脈搏,忽而笑了起來:“那麼阿翎是不想為我暖床、伴我安眠了。”
“沒關係,長夜漫漫、錦衾單薄,我不冷,睡不著也沒所謂,橫豎小燕兒要離我而去。”
“……”燕翎抬頭,無措中急急回答道,“不會離您而去!”
爭辯的話也不會講,燕翎恨不得立即脫衣明志:“屬下這便去取水給您洗漱,再給您暖床。”
“嗯。”季望泫懶散應了一聲,原地等候。
相擁著上了榻,燕翎全然冷靜下來了。黑暗中,他幾番側目看季望泫,欲言又止。
季望泫勾著他的尾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蹭得他發癢,如此表明自己沒睡,讓他有話就講。
太多話在腦海中沉浮,不善言辭的燕翎並不知道要挑那一句開始講。
他想說自己不累,一點兒也不累,即便殺到雙手顫抖,這樣的廝殺,他能持續三天三夜,直至力竭。
他想說自己的傷不重,這樣一道傷口,除了毒素入體時稍微麻痺了一下,根本不影響他的行動。不值得過分憐惜和優待。
他想為主子分憂──如果可以,他想請命直取瞿揚的首級。但是燕翎知道,主子不會讓他這樣做的。
所以他反思自己的舉止,誠懇道歉:“主子,屬下過分干預您的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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