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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現下無暇罰屬下,要先記著。”

季望泫沒想到他猶豫了半天說了句這個,哪有人上趕著討罰的?

這一鬆懈,倒覺得困了,應付一句:“記著的,等一切塵埃落定……”

“要把你拘上三天三夜,嗯,七天七夜吧。”他低低笑了起來,在被子底下攬過他的手臂,“花樣多著,有你好受。”

燕翎安心了:“主子好夢。”

……

隨著三月的光陰流逝,日子越發燥熱。

季望泫棲身小小客棧,三兩天便要換個位置,可謂居無定所,自然無甚消暑的好方法。

他體寒,尤其受不了熱。在強光底下照上一會兒,便要頭暈目眩。

雲水觀常年水霧環繞,根本不會有這樣熱的時候。鷺沅毫無辦法,只得每日給他端避暑藥。

中上旬的某一日,鷺沅一夜未歸,差點誤了給季望泫請脈的時辰。

他面容憔悴,急匆匆躍回來,髮髻凌亂,眼眶發紅。什麼禮數都不顧了,往季望泫跟前一跪,拉過他的手腕,先請脈。

神醫傳人鷺十一,行過的針上萬,何曾手抖過?

然而此時此刻,他搭在季望泫脈搏上的手,是顫抖的。

探完脈,他什麼也沒說,轉身去煎新藥,好一會兒才失魂落魄地折返。

季望泫忙於手下的事情,輕聲問了一嘴:“走前可曾受苦?”

烈日炎炎沒有風,鷺沅來回跑動,額上冒著汗珠。聽了這話,他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不曾。”

他聲音嘶啞,如同阻塞的熱氣:“走之前,他還寬慰我,說來到汀蘭居的這兩個月,是十足快樂的時光。”

阿瑞病逝了。他好似一片凋零的葉,在鷺沅懷中迅速失去生機。

鷺沅哭得紅腫的眼睛止不住地落淚:“主子,我救不了人,我做不成神醫……讓您和師父失望了。”

“我,我不配當師父的徒弟,我……”深重的無力感將他包住、困住,讓他再也無法明亮如往昔,“救不了阿瑞,也守不好您,對不起,對不起。”

季望泫擱了筆,看著聲淚俱下的年輕人,招手道:“阿沅,過來。”

他自責到痛心疾首,機械地聽從指令爬過去,卻因為自己身上太邋遢而沒太敢靠近。

“人各有命,”季望泫轉過椅子,往他那邊挪了一步,伸手捧起他的臉,“不是你的過錯。”

鷺沅:“救不了人,我算什麼醫者?廢物一個,愧對師父栽培,不如一頭撞……”

滾燙的淚水滑過季望泫的手掌,而他毫不憐惜地給了他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響徹天際,以此來打斷鷺沅的自暴自棄。

“這個耳光,我替青夷出。”季望泫平靜地看著他,“你可以繼續說。”

鷺沅肩頭顫抖,終於失聲哭了起來。

他說不出話了,季望泫便揚聲蓋過他的哭聲:“青夷所謂‘醫心’,為何?”

“知人絕症不可救,你便不救嗎?知這世上病症紛雜,有你治不了的病,你便連醫者都不做了嗎?”

“鷺沅,我知你心情沉痛口不擇言,然而此類萎靡不振之言,你要再說,也不必來我跟前。出去跪著,或捨去神醫衣缽,隨你去。”

“對不起……”鷺沅聲嘶力竭,拼命擦著眼淚,主動貼近他,“對不起,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我,”季望泫言辭仍然冷淡,“你對不起的是自己,是你的病人。”

鷺沅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洶湧而出了:“可是主子,人命……怎麼會那樣輕?他躺在我懷裡,我毫無辦法!我抓不住他離去的腳步,用盡畢生所學都抓不住。”

季望泫輕輕嘆息著:“你是人,不是神仙。無法讓人起死回生。阿沅,我知道你難過,然而這是每一個醫者必須要經歷的。”

“我也知道你並非輕言放棄之人,你可以盡情地哭、發洩,卻不可以否定自己。”

在學醫這條路上,鷺沅走了十數年。正如宋青夷所說,他的醫途走得“太順”。像被保護起來的雛鳥,從未自由飛躍。

誠然,他悟性高,勤懇也專心,醫術習了個七八成,早便可獨當一面。

但是他的身後有師父。

解決不了的事,治不好的病統統有師父撐著,所以天真爛漫,無憂無慮。

然而,宋青夷無法庇護他一生啊。他是鷺鳥,可上白雲青天,有自己的道要走。

你說生命輕如鴻毛,可它又太重,重到可以壓垮少年人的心性。

“諸如此類情況,你會遇到很多,”那日季望泫輕拍他的背,告誡說,“你還有很長的年歲來參悟此道,我亦幫不上你。不要急於否認自己的一切。”

末了,他的聲音低了低,尾音中透出不易察覺的情緒:“我無法歸去,託松哥厚葬罷。”

歲月的車輪滾滾向前,在盛大的史詩中,人命也不過是最微小也最無足輕重的一陣風,風過即無痕。

沒有來處、沒有親人,也就無從惦記和掛念。

【📢作者有話說】

有雙更~中午十二點二更

因為主包翻過了人生階段裡的一座大山!可喜可賀[星星眼][墨鏡]

第139章 實在恭謹

阿瑞下葬那天, 燕翎回去看了。

他帶著一包他最愛吃的糖糕,看了那麼一眼,便匆匆趕回季望泫身邊了。

客棧中, 季望泫一身水綠色薄裳, 坐在案臺的陰影端,端坐著寫字。

鴉回靜立在側,手中一把團扇, 將側面冰鑑上的涼氣扇到季望泫那段。

一切安排妥當, 只等兵來將擋, 水來土掩。

從季望泫寫字的速度和姿勢來看, 是稍微得空些了。

燕翎向鴉回伸手, 示意他來。

“怎的就回來了?”季望泫視線不移,隨口一問。

生命的流逝本不稀奇, 燕翎司空見慣,道了句:“就看了一眼。”

鴉回左手握著幾塊碎冰,右手穩穩搖扇:“你先涼會兒吧。”

臺上茶杯見了底, 燕翎自覺上前兩步,為他滿上。

提起壺才知道茶是冷泡的。壺身傾斜, 倒出一灣碧泉。

“十一今日不在, ”燕翎忽然意識到什麼,開口就是冒犯,“主子不會沒吃藥吧?”

季望泫正好寫完一管墨,抬手去拿茶杯, 碰到燕翎的手指——白玉杯被他按住了,拿不動。

綠茶清香淡雅, 添上幾分冰氣, 更是嫋嫋婷婷。

兩人無聲僵持了一息, 季望泫慢慢掀起眼。

在他仰頭的一瞬間,燕翎率先跪了下去,手卻不松。

季望泫被他逗樂了,笑道:“這叫什麼,又慫又硬氣。”

“好麼,”他抽回手,“你去把藥熱熱,我喝便是了。”

燕翎行了禮,退出去煎藥。

再回來,杯子又空了!燕翎的視線掠過低頭寫字的季望泫,看向鴉回。

後者似笑非笑地回以一個“怎樣?”目光。

“……”行,他是前輩,燕翎沒話說。只把藥碗放下,默默把壺拎走。

季望泫揮退鴉回,暫且擱下筆,看著濃黑藥液上冒著的熱氣。

看那熱氣把綠茶的清香徹底驅走。

“苦,”他說,“燕小九,怎麼辦呢?”

燕翎:“屬下給您拿蜜餞。”

“我不喜歡蜜餞,”側窗投進來的光影在他手背搖晃,季望泫得寸進尺道,“甜得發苦。”

燕翎將那壺茶倒掉換成熱的,忙了一圈走回來,跪到他身邊,勸道:“良藥苦口,屬下喂您?”

“用嘴喂怎麼樣?”

“……”燕翎剛跪好,聞言膝蓋一動,往後退了一步。

太冒犯了!絕無可能。

見他如臨大敵,季望泫輕輕笑了幾聲,不再逗他,單手端過碗,將碗飲盡。

“喝完了,獎勵我一個吻可以吧?”他又引誘道。

這下燕翎乾脆利落地往前膝行兩步,貼到他椅子邊,挺身、仰頭,雙手手腕自然在身後併攏,將自己“送”出去後,更是閉上了眼。

獻祭式的一個吻,卻將最後的主動權交付給他。

就連獻吻,都要以如此虔誠的姿勢嗎?季望泫意識到,這次,他沒有說“屬下卑劣”。

他在光裡,臉頰逐漸浮起紅霞,遲遲未能等到季望泫的靠近,閉緊的眼睛微微抖動,睫毛宛如晃動的輕羽。

季望泫俯身,一手托起他的下顎,不容他退避、後撤,如此深沉地吻了過去。

苦澀的味道在唇齒之間蔓延,隨著溼潤和柔軟的觸感,一點點消散不見。

吻至盡情,季望泫唿吸沉沉,從他火熱的唇瓣上離開。

燕翎仍閉著眼,紅了耳尖。

小燕兒真真是,不知道親了多少遍了還純情成這樣。季望泫心情愉悅,抽身而去:“起來給我研墨罷。”

墨是季望泫慣用的松煙墨,香氣很淡。

燕翎起身,熟練地取水取墨,在深青色硯臺上點出圈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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