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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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收得窄,只盯著硯臺這一圈的空間。季望泫取墨時,他便停手站著,後退一步給他扇涼風。
就這樣待了一個時辰,也不曾注意主子到底在寫什麼。
實在是恭謹。
“燕翎,”於是季望泫喚他,“別忙了,到我對面來。”
聽到全名,燕翎恍惚了一瞬,正色起來,立即站到指定位置。
對面完全沐浴在光下,燕翎下意識不喜歡這樣的明暗分明,尤其還是他在明,主子在暗。
暗衛,應該站在主人的影子裡。
“倘若我有不測……”季望泫寫完這本手札,沉沉擱下筆,“該如何做,我都安排好了。雲水衛一切聽松哥號令。”
燕翎才聽了個開頭就不願意聽下去了,眉頭緊鎖。
“但是你,百川,”他親暱地叫他的字,“以你對皇宮、對我的瞭解,我特許你可以自行行動。”
“然而你須得答應我,時刻保持理智、不可意氣行事,輕舉妄動。”
燕翎沒有辦法不去注意他的眼波。宛如一汪清泉,無悲無喜,透亮而涼潤。
生死、大義,主僕之誼、戀人之私心……種種複雜情緒翻湧而來,好似要將燕翎生吞活剝。
但這所有的七情六慾,最終都凝結在心口的烙印之上,被主子親手寫下的“望泫”二字阻隔。
所以燕翎鄭重拜下,以五體投地之姿,莊嚴應道:“燕翎,遵命。”
季望泫心有不忍,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將語氣軟了又軟:“阿翎,我累了。”
如若不是這身病骨,他分明可以走得更遠、更穩。
燕翎愛他,就不會阻攔他的步伐。他起身,穩步行至季望泫身邊,伸出雙手:“屬下抱您去榻上休息吧。”
“你身上有傷,”他腰上還纏著布呢,季望泫不捨得讓他使勁,徑自起身,牽過他的手,“難得今日不見雨,陪我出去走走。”
外面險象環生,暗中不知有多少人盯著他的動向……可是這一整個春天,季望泫都被困在大大小小的屋子裡,唯一見到的春意,還是燕翎送的乾花書。
將要入夏了,出去還能摸到個春天的尾巴,多走走也好散心。
“好。”燕翎說。
束髮、更衣、戴帽,燕翎為他打理好一切,又檢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武器。
這座客棧的位置偏,不遠處便是荒山。天熱,季望泫也不想走遠了,運起輕功,自屋簷躍到樹枝上,見到一條山道,落了下來。
層層樹影下搖晃出粒粒鮮紅的山莓。
季望泫隨手一摘,許久不見這野果,綿軟的觸感讓他感覺到親近。
眼見他就要把果子放嘴裡,燕翎連忙冒犯地奪了過來:“主子,屬下還未試過,您不能吃。”
每日藥湯這麼灌下去,季望泫已然嘗不出什麼味道了,也不執著於此,繼續抬步向前,問了句:“甜嗎?”
“酸。”燕翎直白點評,生怕他也要吃似的,“不好吃。”
吾州城的山景是另一番風味。像浪濤,一重接一重,巍峨高聳。
到底是異鄉。
季望泫走了一段便累了,於是站在原地環視將他包圍的大山。
山之大,更見人之渺小。
“阿翎,”季望泫再度喚他的名字,在陽光的照射下半眯著眼。他這兩日將“後事”安排好,獨獨在燕翎這兩字上下不了筆,“我自知虧欠你良多,我再問你一句,可有所求?”
正如他一開始說明的,在他眼中,個人的情感與愛恨總是排在最末的,絕情又理智。
他把燕翎教得很好。教會他愛,教會他吸收甘霖,做一個溫和平靜的人。
燕翎做出的所有改變與妥協,皆是基於愛。
季望泫不允許他自私,不允許他頑劣,自己卻一而再地一意孤行。
自己是不配愛人的。季望泫如此想。
“我求蒼天,求神佛,讓主子長命百歲,”燕翎抬頭望天,肩頭髮起了細顫,“我求閻王鬼差,不要帶走我的主。”
他甚至軟弱得想要跪地求饒,然而季望泫就在眼前,他斷不會跪其他的。立住了,只有尾音漫出苦澀。
這陽光怎的如此刺目呢?季望泫眼眶溼潤,伸手將他攬入懷,久久不能言。
“我是說,對我有何所求?”
燕翎在他肩頭搖頭。
有絲清風拂來,吹落一片葉。燕翎當即捻住這片葉,環在季望泫身後的手發力,將飛葉擲出。
一葉封喉。
遠處的“眼睛”倒下了,燕翎左手再度擲出一鏢,將試圖逃竄的餘黨擊倒。
也正是此時,鶴三前來傳訊:“主子,城西臨香郡忽然全城封鎖,雲七困於郡中,斷了聯絡。”
“他想做什麼?”季望泫一鬆手,燕翎立刻懂規矩地站至他身後。
臨香郡與南國接壤,是南族人入大泱後的安居地。那地方小而偏,地形卻險,易守難攻。以瞿家軍的兵力,把控起來十分輕易。
“主子!”又一抹暗色從另一端來,鳶夕剛到吾州城便尋了過來,“屬下核查了近年瞿家軍上報的火藥存量,對不上!不知他私底下煉製了多少……”
強烈的預感湧上心頭,季望泫緊緊攥住了袖口。三人輪番對視,由鶴秋說出了答案:“他想炸城?”
“備馬,我即刻趕去臨香。”季望泫沉聲道。
燕翎領命而去。
“主子,他就是要引您過去,”鶴秋勸他一句,“您慎重。”
鳶夕揮手向鶴秋打了個招唿,繼續匯報說:“屬下讓吳有才說了點不該說的,尹大人因此事暫且抽不開身。瞿皇后醉心容顏長駐的妙法,流言已在皇城傳開,現自顧不暇。”
“名單上的人物,屬下也一一探查過了,九成可信。”
季望泫點頭,輕躍而起,往山下去:“鶴三,給松哥傳個信,集結雲水衛,臨香郡外隱蔽。”
“未必這瞿揚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將滿城的性命當兒戲?”公事匯報完,鳶夕義憤填膺道。
“鳶小六,你不曾來過吾州吧?”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兩人就躍到山下了,入口處燕翎牽來兩匹馬。
鳶夕搖頭:“不曾,屬下只知年年賦稅,吾州城總是排在首位,皇上不止一次褒獎過瞿家。”
“吾州人口有近一成是南族人移民而來,”季望泫翻身上馬,“他們做著最難最苦的工作,拿著最微薄的報酬,因而如塵埃般被踩在腳下。”
“大泱子民會說,其是異族、是外人。你告訴我,該不該救?”
第140章 屬下貪心
“該救。”鳶夕篤定地回答了他。
鳶夕趕路而來, 頗有幾分風塵僕僕,長髮卻是束得嚴整的,眉眼堅毅, 讓人瞧不出是個巾幗。
兩年的官場生涯, 給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靈動少女添上了悲憫的光芒。
季望泫輕笑,說:“小鳶兒也長大了。”
那可不,兩年前鳶夕剛入仕, 想的還是要如何讓這朝堂改姓。
“主子教得好, ”鳶夕退開半步, 眼神示意燕翎也上馬, “我暗中守護, 小九陪著主子吧。”
馬鞭一揚,兩人策馬而去。
到頭來還是最心疼他的小燕兒。季望泫側目看他。就連兩人獨處的溫存, 也只有那麼一會。
他的年歲,他實在是錯過了太多。
燕翎注意到目光,回望之時添了幾分笑意:“主子, 你若是問屬下,屬下會答不救。”
隨著身後一支穿雲箭飛出, 射穿迎面而來的冷箭, 燕翎亦如箭般輕躍而出,身法詭譎,青琅雙劍在空中揚起幾道弧光,擊殺埋伏的人群。
“咻咻──”
又是箭雨自四面八方而來!
燕翎佔住前面的方位, 鳶夕在後,雀音與鴆十雙雙現身, 一左一右, 將季望泫牢牢護住。
季望泫躍至馬上, 手持一柄銀白短劍,擊飛從上空摟進來的幾根流矢。
聽到動靜,燕翎用餘光往後一掃,當即放了心,專心揪出前方的敵人。
主子雖不經常用劍,但那日照雪劍法一出,燕翎便知道這許多年他並沒有放棄練劍。主子之劍術,在他之上。
重物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其中夾有破風聲,最後是遠去的馬蹄聲。
突圍後,燕翎取葉拂去劍上的血跡,收劍入鞘,回到季望泫身邊。
“但如若是您,”他接上自己的話,“儘可隨心而動。屬下,絕不會拖累您的腳步。”
“您無需顧及屬下任何,做您的影子,是凜之夙願。”
他的高馬尾隨風揚起,黑色的衣襬與季望泫的交纏在一起,說這話時,眼中是恣意的光芒。
季望泫望他許久,卻是什麼承諾也給不出來,最終只說了一句:“好,我知曉了。”
……
趕到臨香郡時,天幕已黑。城門外,季望泫被攔了下來。
臨香郡的守軍首領是一個年輕的小將,名叫餘晴。他公事公辦地說:“殿下,將軍有令,郡內有南國細作心懷不軌,揪出細作之前,臣須得死守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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