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2頁
今夜的圓月被深重的雲層掩蓋,只漏出薄薄一層光輝。
季望泫難得穿了一身黑,領上、袖口繡有牡丹紋, 平添幾分莊重。越發顯得的他臉色蒼白。
“太子殿下,您遲早會死的。”瞿揚冷不丁來了一句。
風是涼爽的, 帶著點溼潤的氣息。季望泫忍著身體裡的嚴寒與劇痛, 短又輕地笑了一聲:“人都是會死的,瞿將軍。生死輪迴,你也逃不脫。”
他沉默許久,眼見著到了目的地, 才接上話:“我不想死。所以,您請先行一步吧。”
這是一間地下室, 入口開啟時, 濃重的硝煙味迸發而出。
季望泫垂眼——底下赫然是五名南族少年!這些少年他見過, 當日許望提了他們幾個去汀蘭居,請季望泫季宮主收留。
少年們身上只有一襲輕紗,輕紗下綁滿了黑色方狀物體。聽到響動,他們齊齊抬頭,卻是個個眼眶通紅,表情麻木。
“瞿揚!”季望泫怒不可遏,側身一步用短劍架住他的咽喉,“人命關天,你當真是沒心肝的牲畜不成?”
瞿揚不避,醉眼迷離:“噓~”
滋啦啦……安靜的空間裡,是火信燃燒的聲響。
季望泫將劍壓深幾分:“我讓你先死。”
他忽而狂笑起來:“謝昭明,你若不下去替他們,他們就要葬身於此。”
“這有什麼的,對吧?區區幾個南族奴,又不是你太子殿下的子民,您實在無需顧及啊!半個時辰、一個時辰?或許更久,整個臨香郡都將坍塌,也或許火信沒有點燃?沒關係,一城的百姓為你、為我陪葬!”
“瘋子。”季望泫收劍,往前踏了一步,“滿城百姓的性命比你瞿將軍的貴重得多。我下去,你讓民眾撤走。”
燕翎先他一步,已經站到地窖口,言辭懇切:“主子,屬下去!”
“哈哈哈!”瞿揚沒有了性命之憂,退後幾步,“他們只認你哦,殿下。為了他們的家人……”
沒有時間了!整個臨香郡不知有幾處藏匿點,又不知道又多少無辜者受脅迫戴上這滿身的炸藥。
滿城愚昧麻木的民眾,就連危機到了眼前也不會跑,沒辦法了,只能實行最壞的打算——
“雲水十二衛聽令!”季望泫深吸幾口氣,盯著瞿揚的眼中迸發出星火,聲音不高,卻篤定,“即刻分散,將郡中民眾送出城中,不走的,打暈了也要丟出去,能救多少救多少,速去!”
“主子……”燕翎無力地攥緊拳頭,眼眶溼潤視線模煳,胸腔劇烈起伏,然而身體的服從性佔了優,他先是跪了下來,後又啞聲應了“是”,快速起身,飛躍而出。
風聲烈烈,震穿他的耳膜。
火藥的氣息太濃了,霎時間衝散了主子淡雅的香氣。就連那挺拔的身影,也被飛速倒退著的景緻沖刷而去。
而他,連回望都不敢。
雲水衛集結在此,本就是為最壞的打算做準備。如今四散開來,也是井井有條。
燕翎與鳶夕一路,兩人不約而同地去找守軍,在才發現守城的早已換了批人!
餘晴不知道哪去了,城門緊閉,被瞿家軍嚴防死守。
細問下,說是收到命令,南國邊境線有動作,與臨香郡中的內應裡外聯合,要對大泱不利。
“若真有戰爭,百姓無辜!”鳶夕怒道。
“他族人的性命與我族人的性命,孰輕孰重?我等若不嚴防,南族人便濫殺我們的無辜!”
說不通,兩人對視一眼,一左一右分開去。
如此一來,只能夠把人集中在城北的密道中,按照先前商議好的路徑安全送出去。
未知的炸藥就如同懸在眾人心頭的劍,不知道何時會墜落下來,把人噼個稀碎。
與時間賽跑的意味不好受。雲水衛每一個人都使出畢生所能,把一路上見到的人強行運出去。
就連在治傷、將將能下床行走的雲杉也站到了自己應該站的位置,玄金衣下淌著血。
季望泫也一樣。
他以弦撐住地窖口,一躍而下。屏息凝神,細細查詢火信已經燃到哪了。
然而這底下大有幹坤,四周的牆多為中空,憑他一人之力,短時間內探查不完。只得收回目光,先幫這幾個少年卸下身上的火藥。
用的是特殊工藝製成的麻繩,季望泫用短劍來割、都要割上好一會兒。
他通體發冷,血液好似也化作了堅冰,本沒什麼力氣,卻強硬運起功力,握住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咯吱咯吱”的摩擦聲混合著“滋滋”燃燒聲,在這片死寂的空間裡狂歡。
“你為什麼要救我?”其中一位少年忽然發問。
“我不僅要救你,”季望泫一段段割開繩索,咬牙道,“我要萬物並育、天下大同。”
嘭!嘭!繩終於斷開了,一根、兩根……
“你聽不懂,”全身的力道都凝在手上,季望泫額上冒了層虛汗,“意思是,我要你們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
“無論是南族人還是大泱子民,都可解決溫飽,做自己想做,不必受人裹挾。”
“這是我們的理想。”
這話他代表的不僅僅是自己,更是死去的、再無法開口的英魂。
又一人說:“你會死。”
“我會死,這條道路上的人源源不絕。”用劍太慢了,季望泫同時發動袖中弦,用堅硬的弦攪爛繩索,用力過勐割傷自己的手指,血珠淌下來,他亦無知無覺。
“你們不怕死麼?”
離他最近,也就是被割繩子的少年仰頭,眨了眨眼,淚水已經流乾了,眼睛紅腫發痛。他顫抖了好一陣,才說:“……怕。”
“可是沒有辦法、沒有辦法……阿孃、阿妹,全都在他手上,不聽話、她們都會死!我想讓她們活著。”
終於割斷了他腳踝上最後一根繩,季望泫將炸藥包取下來,站起身,將他整個人拎起來,發力丟回到地面上:“那麼我也想讓你們活著。”
“快跑。叫上你的族人,快跑。整個臨香郡都不安全,往城北去,自有人接應你們。叫上的人越多越好,拜託了。”
說完,他脫力跪坐下來,接著為第二個人解繩。
他聽見跑動聲。緊繃著的心緒終於緩了口氣。
“會有辦法的。”季望泫回應他們的同時,也如此告誡自己。
“您是大泱的太子,”又有一人說話了,“我們是最低賤的奴,你為救我們而丟失性命……不值。”
季望泫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力氣在喪失,唿吸也漸漸沉重:“生命無法比較,我三言兩語也無法改變你們的思想。”
他艱難使著力:“但我懇請你們活著,活下去,看看我說的那個世界。”
“快跑!跑出去,逃過這一劫,威脅你們的人就不在了。”
……
將最後一個人送出去,季望泫已然滿手是血,精疲力盡。
他倒在地上,感受著自己渾身經脈被寒氣徹底浸透。他仰頭望著出口,卻也知道……自己沒有力氣躍出去了。
火信燃燒的聲音似乎越來越近,季望泫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挪到角落蜷縮起來。
到處都是火藥味,一旦炸藥點燃,牽一髮而動全身,輕則區域性,重則整座城都坍塌。
昭明,季望泫默唸這個名字,浮起一絲苦笑,這條路好難走啊……
也終究是,走到頭了。
不管他今日是否葬身於此,瞿揚、乃至整個瞿家的罪名定了!天不亮,西南軍就會趕來攜旨將瞿揚拿下。
以餘晴為代表的年輕將領絕對可以從這場爆炸、乃至逃出去的民眾中發現什麼,那時瞿家軍人心不齊,即便鐵心要反,也不會是鄭將軍的對手。
瞿揚這局,註定一敗塗地。
只是……季望泫掙扎著要動起來,他好像看到火星子了,馬上就燒到他的面前。
他答應過燕翎,會努力活下去。
他試圖引動素弦,然而內力虧空再無法聚力,弦軟趴趴躺在他手心,像愛人頭上偶然間冒出來的一絲白髮。
火光,近了——帶著灼人的熱氣。
季望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素弦包裹在自己身上,如此堪堪護住要害。
就在轟鳴聲響起的一瞬間,一雙陌生的手將他托起,帶他自地下室一躍而出。
然而屋內的火藥同時被引爆,霎時間房梁坍塌,碎木飛濺,斷壁砸下,即便這人再厲害,也無法帶他逃出這片廢墟。
意識朦朧間,他被護入一個全然陌生的懷抱。
爆炸聲此起彼伏,濃郁的血腥氣將他牢牢罩住。季望泫在這樣一個懷抱中,想起了他的母親。
第143章 萬念俱灰
爆炸聲層層疊起的時候, 燕翎正把最後一個小孩兒扔出去。
撤退比想象中的還要順利。其中少不了南國人的協助。
燕翎踩著飛濺的碎片,立即朝著季望泫所在方向去,一刻不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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