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3頁
耳邊是轟鳴聲, 他的世界已然失去色彩, 黑白一片。
喉中乾澀,雙手因為拎了太多人而痠痛無比。就連步履都是沉重的,他沉沉喘著氣, 躍不動了就跑, 一路跑到那處地下室。
然而已經是一堆斷壁殘垣。
燕翎被一根斷裂的木棍絆倒, 重重摔到廢墟上, 他想唿喚“主子”, 張開口卻失了聲。
太痛了,太痛了……有什麼將他的心狠狠剖開, 萬箭齊發,將他整個魂魄攪得稀碎。
發不出聲音,他一層層撥開壓著的斷木。
快……再快一些……
將這些阻礙都撥開!丟出去!他要找主子!
燕翎眼眶發紅, 十指被粗暴的斷木、尖銳的釘子劃傷,腰間的傷口被撕裂, 血珠淌下來, 他後知後覺地感覺到痛。
雲水衛隨後一個個趕到了,觀此景,誰也沒有說話,悶頭清理地上的碎木。
眼中的世界寂靜無聲, 燕翎沒有力氣了,他跪坐下來, 神色陰沉, 如同與廢墟融在一塊兒。
他發起了抖。萬念俱灰下, 思緒從軀體抽離,唯有季望泫的笑眼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主子的身體常年是涼的,昨夜還靠在他的胸膛上。他記得他的心跳聲,記得他身上,淡香摻著藥香的複雜氣息。
記得他的唇是什麼滋味,記得耳鬢廝磨間撲到臉上的熱氣,記得肢體交纏時磨出來的火熱……
倘若明月不再,這人間還有什麼可留戀?
處處是冰冷的、汙黑的,弱肉強食的,看不到希望的人世間……與他又有什麼干係呢?
聲音和色彩都遠去了,他忽而摸到了一柄短劍——正是季望泫手中的那一把。
劍鞘不知道被崩到何方,就連劍身都缺了一塊。
燕翎顫抖著將劍舉起,劍上倒映出他一雙死寂的眼。
他死死握著劍,向上揚起,直指自己的心臟。
“小九!!”
“燕翎!你放下!”
耳邊是誰的唿喚?誰在聲嘶力竭?聽不清。
我要跟上主子的腳步,我要以死來殉……
刀尖還未入體,心臟處先傳來一陣灼痛。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那上邊是“望泫”二字,是主子沉甸甸的勸誡,與愛。
他看見季望泫嗔怒的眼,就在他身前!他抬頭仰望,在那樣的目光中,緩慢地放下武器。
燕翎眼中含淚,朝著空氣拜下,卻是在笑,將話說得極輕:“屬下……遵命。”
“小九,你別這樣,”離他最近的是鷺沅,他早已忍不住掉了一地的眼淚,手指上是同他一樣的破口,“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主子穿有金絲護甲……主子一定還活著。”
嘭!一聲巨響,雀音用劍將一團碎片挑起,這片不是,那就下一片!
沒有人回頭,他的淚水不受控地往下淌。
除去在廢墟之外協助抓捕瞿揚的雲松與鳶夕,排查是否還有被埋民眾的雲槐、雲槿、鶴秋、鴉回,雲水衛餘下六人在這片區域整整搜尋了一個時辰。
心灰意冷間,腳下的土地居然有抖動聲。
六人同時停下動作,屏氣凝神地探聽響動的方位。
過去了很久很久,忽而響起一段阻塞的哨聲。
燕翎的神思瞬間歸位。
這是雲水衛集結的哨音!燕翎一躍而至,費力搬起斷裂的房梁,一下沒搬動,雀音很快過來,兩人齊力推開那根巨木,又掏出好些個碎屑。
幾人掘地三尺,終於看見底下的一處小空隙。
那是地下室的角落,一根木頭斷裂壓下來的時候正好隔出了一個小空間,裡面有人!
“主子!!”
又是好一方折騰,他們鑿出一條能夠容一人透過的路,燕翎正要一躍而下,被人抓住了手腕。
是鶯寧。她把燕翎往後拽了一步:“我身形小,我去。”
鶯寧的氣色比他好上許多。燕翎點點頭,表示認可。
東方破曉,天邊掀起一層薄光,像姑娘身上飄逸的裙襬。燕翎深深吸氣,火藥味、木材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很難說哪個更難聞。
感知回籠,燕翎掀開袖擺,用還算乾淨的裡衣狠狠擦了下臉上的灰,再用胳膊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止住淚意。
一盞茶時間過去,鶯寧摟著個人上來,平放到地上。
燕翎調整好表情,正按耐不住要湊過去——仔細一看,那人居然是無聲!
他傷得很厲害,半邊身子都是被灼燒的痕跡,傷口猙獰。
“十一!主子說先救他,我下去了。”
無聲為什麼會在這裡?又何時到了主子身邊?
看這傷勢,是他護住了主子。
過了會,季望泫終於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只是情況絕對算不上好。他額頭被碎石砸破,血痕一路蜿蜒下來。那一身沉重的黑蓋過了太多痕跡,衣服下襬有幾處裂開來,露出血跡斑斑的肌膚。
他頭髮散亂,被粉末、灰塵凝成一綹一綹,臉色白到可怖,完全說不出話來,只有左手微抬,打暗語問他們什麼情況。
燕翎的心被狠狠一揪,他求助地望向鷺沅,然而後者正焦頭爛額地搶救無聲,無暇回頭。
可是,他沒有資格開口讓鷺沅先救主子。
而他自己才疏學淺,身上也沒有任何可以幫上季望泫的藥劑。
為什麼?為什麼下山前不好好學醫!燕翎霎時間對自己深惡痛絕,無措地跪倒,將季望泫摟進懷裡。
他珍惜地捧起季望泫的手腕,運起內力,要探入那座雪原。
然而他一夜消耗太多,早已力竭,除了在他手腕上留下三點血痕,竟無力做任何。
“……”真該死啊。燕翎強提一口氣,以燃命之法催動體內真氣。
季望泫的手自然滑落下去。他冷得厲害,渾身的傷痛都沒有體內那股嚴寒之力攪動經脈來得痛。他好不容易清醒片刻,視線不甚清晰,遠遠望見那層天光,終於長長舒了口氣。
還活著。
他半眯著眼,打量周圍的雲水衛,視線停留在燕翎身上,想叫他的名字,叫不出來。
這一定睛,看清了燕翎在做什麼,目光驟然一冷,開口卻無聲:“停下。”
壓迫感太強,燕翎即便是有心無視也做不到,顫抖著垂下手,不敢再動。
鶴秋歸來,看見這樣的主子也是眉心一跳,再維持不住文質彬彬的氣質,跪下來:“小十一!送點藥來。”
“主子,全郡五人受傷,沒有死亡。”即便如此,他頭腦清晰地匯報道,“鄭將軍領兵已至,瞿家軍無反意,瞿揚潛逃,鳶六與松哥正在追捕。朝廷派的人也下來了,蒐集罪證的同時護送您回京。”
他接過鷺沅拋過來的傷藥和紗布,遞給原地不知所措的燕翎,繼續說:“雲水十二衛俱在,您請吩咐。”
季望泫的世界天旋地轉,方才一個凝神已經讓他耳邊嗡嗡作響,他漸漸又看不清了,闔上眼,最後打了一連串手勢:收拾殘局,隱蔽休整,待抓了瞿揚,不論我狀態如何,帶我回宮。
“是,屬下遵命。”
佈置完,季望泫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再度昏迷。
主子的外傷不致命。幫著包紮的燕翎得出這個結論,昏迷是因為內力虧空,寒香柔徹底侵入五臟六腑。
別說是鷺沅,天王老子來了也是束手無策的……
燕翎難過地眨眼,包紮完,要將他抱起來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廢墟之上忽然出現一個深青色的身影。
那人帶著斗篷,不露面,身形卻讓人無比熟悉。
“讓開。”宋青夷沉聲道。
雲水衛驟然一喜,迅速讓出一條路。鷺沅抽空側頭,又要哭出來了:“師父!!救命!”
離季望泫最近的燕翎也將他安置好,規矩起身,退到三步之外,請宋青夷過來。
然而這一退,只剩季望泫孤零零躺在那兒。燕翎忽的又向前一步,謹慎問道:“宋先生為何在此?”
宋青夷撥開帽簷,露出那雙多情的桃花眼:“尋藥。上月阿沅寄來的杳草花粉,讓我有了新的思路。”
“若非此,”他放下手,隔著段距離望著季望泫,“我不會離開藏雪宮。”
確認過身份,燕翎躬身,做了個“您請”的動作,跪候在側。
宋青夷不再說話,走近後沉著眼蹲下,探過季望泫的脈搏,面色愈發森冷。他當機立斷,點下幾處穴道。
季望泫無意識中吐出一口鮮血,再度染紅蒼白的面容。
“把人抱上,跟我走。”宋青夷起身,“其他人隱蔽。”
燕翎抱起季望泫,想用手擦乾淨他臉上的血痕,又發覺自己的手髒得厲害,一時又心疼得無以復加。
他開口想問些什麼,又害怕知道答案,沒能問出口。
“季清微還要去皇城的,對麼?”
眼下主子正昏迷,他們如果要將他強行帶回雲水觀,不是難事。然而三步之遙的規勸歷歷在目,燕翎是再無法擅作主張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