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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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這卑微的、痛苦的、汙黑的,浮萍般的一生,終於結束了。
死之前還能見到小姐的面容,死得其所了呀……
無聲沉沉倒下,嘴唇翕動著,在說“多謝殿下”。
季望泫親眼看著他閉上眼,失去最後一點生機。
他沉默一會兒,無意中攥緊了燕翎的手,又輕緩放開:“火化後好生帶著,回京。”
燕翎又應了是,把人帶走、把馬車清理乾淨,另一邊鷺沅的療程也做完了。
實在是悶極了,季望泫看著視窗的方向,忍著不適,沒有說話。
偶爾掠過幾片樹影,像有蛛網跨過衣襬,無端勾出沉重的滄桑來。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他想起了這句詩,睜眼卻久久無言。
鷺沅退下了,車中只有他二人。燕翎開了窗,讓燥熱的風湧進來,捲起季望泫的髮絲。
【📢作者有話說】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李賀《苦晝短》
第145章 不必提起
風中帶著熱氣, 卻也帶著淺淡的草木香。季望泫靠在陰影中,看著大片大片的陽光灑進來,強硬地把“生機勃勃”這四個字往人身上塞。
他的目光移到跪立的燕翎身上, 終於有了些開口的力氣:“阿翎, 擔心壞了吧?沒有做傻事吧?”
“……”燕翎想起那柄短劍將將要沒入胸膛的滋味,一時不敢應,猶豫後才說, “及時止住了, 沒受傷。屬下知錯。”
季望泫輕輕抬手, 燕翎自動鑽入他的掌下。又想著也許主子要罰他, 思索片刻, 改用臉頰去貼。
生與死的話題,季望泫不想再談了。他感受著手掌心的溫熱, 看著眼前鮮活的人。
“你懂我的,對嗎?”
當然。
倘若讓燕翎代替他下地下室救人,以燕翎的實力, 的確更加容易全身而退。
為什麼不呢?正因為燕翎是雲水衛一大戰力,放在外面才可以救出更多無辜民眾。而換了季望泫出去, 也只會是雲水衛的拖累。
小我與大我, 主子從來都會選後者。燕翎支援他,贊成他。
至於自己心中的壓抑與酸澀……無關緊要,也不必提起。
“是的,主子, 屬下明白。”他答。
季望泫心疼極了,曲指觸控他的臉頰:“不是我不給你來殉的機會, 若不是到無可奈何的地步, 我不會死, 也不想死,所以,我也不希望你死。”
燕翎鄭重點了點頭,反思自己的表現,想不明白他為什麼會讓季望泫多費精力、如此來安撫自己。
“再給我一些時間,”季望泫的手無力垂下,“此間事了,便回藏雪宮,由小燕兒處置,可好?”
他自認為無關緊要的私心,也被主子如此重視麼?燕翎鼻頭泛酸,躬下身,依依不捨地在他手背落下一吻:“沒關係,主子,您只需要做您想做的。”
“阿翎……”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為我易容罷。”
燕翎應聲抬頭,他再度昏迷,了無生息。
……
季望泫的生辰,是在昏迷中度過的。趕路途中,燕翎也沒什麼好送給他的,只跪坐在一側,守著他度過這平凡的一天。
一直到了四月中,瞿揚被押至天牢、擇日再審。瞿婉蘭亦被禁足於後宮。
這位狂妄了半生的皇后娘娘,看著銅鏡中越發美豔的自己直直髮笑。她驚異於自己幾月來修煉出的魔族功法,竟能與貼身近衛對打幾個來回。
感受著這股本不屬於自己的力量,更是著了迷發了狂,一發不可收拾。
境況大有不同。明祺宮賓客盈門,門檻都將被踏破。
此案牽扯太大,人人自危,上門來求一個心安,卻被鳶夕與燕翎聯手無情趕出去。
藏雪宮亦不可長期無主,所以雲松、雲槐、雲槿和鶴秋處理完吾州的事便回去了,留下鴉迴帶領著年紀小的守在季望泫身側。
主子未醒的日子無聊透頂,燕翎每日除了練功、向鳶夕討教箭法,便是守在榻側喂藥、整理主子的儀容。
謝承安來過幾次,也不說什麼,看過一陣又走了。
夏日的樹木漸漸鬱鬱蔥蔥,濃厚的綠意為明祺宮裝點出了新的生機。
燕翎的箭術已經練得控制自如了。他隔著五十步精準射穿一片飛葉,箭支“噌”的一聲插到牆上。
隨著這一聲響,門口出現一抹銅青色的身影。
是尹今朝。他憔悴極了,眼下一片烏青,目光卻炯炯有神,鳶六愣了一會兒,沒攔。
弓弦勒在手指上生疼,燕翎眨了下眼,收弓,站到院中央。
“我來看看他,”尹今朝停在他三步外,神色很淡,依稀可見疲色,不再是孤高矜貴、針鋒相對,“興許是最後一面。”
他曾是主子的摯友,是他人無論如何都不可替代的角色。燕翎又有什麼資格阻攔呢?
所以他側身讓開路,隨他一同進去。
到屋裡,見到季望泫,尹今朝死寂的內心終於起了些波瀾。萬千情緒湧上心頭,這世道真真是叫他們這些“活人”,活得生不如死。
“你贏了,謝昭明。”他突然開口,“你的路,走得比我快。”
四人在光明大道下並肩馳騁的記憶,早也被歲月消耗殆盡。如今尹今朝見了兒時的夥伴,什麼指責、愧疚、憤怒……真要細細品味起來,卻說不出一句話。
他選擇不說。
定定將季望泫的身影記在心底,他赫然轉身:“這回,讓我先走一步。”
正如攔不住尹今朝的闖入,任何人也無法阻止他決絕的背影。
燕翎似有所覺,然而當他要抬頭,那抹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隔日,季望泫醒了。
大業未成,沉甸甸的重擔懸在心頭,若不是這具身體實在難以承受,他早就醒過來了。
許是故人的唿喚遙遙入了耳,季望泫睜眼便悵然若失了好一會兒。
“燕翎?”他唿喚道,“什麼時日了?”
燕翎立即圈住手裡的水盆,幾下飛躍過來:“主子!”
“四月二十七,卯時三刻。瞿揚在獄中待審,皇后被囚於後宮,昨日尹大人來過,說了兩句話。”
他挑了緊要的匯報,將尹今朝所說複述一遍。
“主子!”剛到門口的鳶夕聽了動靜,也匆忙跑過來,“皇上半個時辰前下旨提審瞿揚。”
“此前由屬下遞上的訴狀被攔了下來。”
季望泫攙著燕翎勐然坐起來,眼前一陣發黑:“……扶我起來,帶我去啟幹宮!”
瞿家罪行罄竹難書,訴狀該由他來遞!而不是由尹今朝玉石俱焚。
他虛弱極了,說了一句話便喘不上氣,急急伸手抓住燕翎的衣襬,恐故人慘烈赴死,他卻連一片衣襬都抓不住。
燕翎穩穩將他抱起,且不說是啟幹宮,上天入地,只要他主子想去,他拼了命也會送到。
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季望泫被他託在懷中,看不見刺目陽光,只見他的衣襬飛揚。
他輕功使到了極致,落到啟幹宮時,汗水自額間滑落,唿吸聲也重了起來。
心緒亂作一團,燕翎說出來的話卻是理智的:“勞煩公公速速通報,太子殿下有急事求見陛下,刻不容緩。”
季望泫一陣頭暈目眩,只能用眼神傳達想法。
“若是一炷香後沒有動靜,屬下便帶您闖進去,可否?”
他輕輕點了下頭。
長髮未束、朝服不著,季望泫何曾以這般狼狽脆弱的樣貌見人?還是見百官、群臣。
燕翎狠狠揪著心。
可是他能讀懂主子的目光。那渙散的瞳孔中映著的,是烈火般的堅定。
故人不能再死了。
那小太監跑得快,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匆忙跑出來迎。
燕翎哪管這許多虛禮,當即抱著季望泫飛奔而去。
殿內,這張巨大的“陳罪書”,尹今朝已然言辭鏗鏘地說到了尾聲。
他跪得直,一身寡淡的素白,瘦削的背影像竹,不像梅。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求皇上恩典,然臣之所為與尹家、與尹相俱不相關。但求罪止臣身,無涉旁人。”
說完這句,他微微側身,面向尹文宗,又行一大禮:“臣自請伏於斧鉞,不必留全屍。亦懇請祖父莫為孽孫收屍,髒了門楣。”
“尹春遲!”季望泫從燕翎懷裡出來,赤足站在地上,本就站不穩,扶著燕翎胳膊的手劇烈顫抖,“你憑什麼死?憑什麼你死!?”
喊出這句話,他躬身吐出一大口血。再說話已是聲嘶力竭:“該死的是我,不聲不響消失了八年的我。”
“昭明,”尹今朝忽而笑了,“你還是醒了。我此生,本不想再如此喚你。”
他在笑,也在發抖,眼中沁出淚來:“你問我憑什麼死,憑我手下無數無辜人命,憑我對瞿黨的行徑視而不見,甚至為虎作倀,我與瞿氏同罪!直至今天──直至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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