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6頁
“我終於可以正視這些冤魂,去還一還我的債。昭明啊……我累了。”
“殿下。”他又改了稱謂,終於抬頭看向他,“他日四君子的美夢若成,您替臣向東風敬一杯。臣即便是在無間地獄,也必笑而飲之。”
季望泫氣急,跌跌撞撞向前,走到龍椅的臺階下:“什麼陳罪書?給我看、給我看!”
謝承安深望了他一眼,把那本奏摺遞給他。
“此書由我寫下!尹今朝不過是謄抄一本,換了信印。”季望泫掃了一眼,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跡,陡然跪下,“父皇,尹今朝是我埋下的暗棋。永昌十五年大火後,我撿回性命深陷牢獄,是春遲見我最後一面。”
“那時我便讓他假意投瞿,今朝所做,皆是受我指使,他若有罪──”
“一派胡言!”謝承安拍案打斷他危險的言論,“李元頤,太子久病初醒,神志不清,差人帶下去,讓太醫來……”
季望泫將奏摺的紙張攥成一團,眼皮愈發沉重,他無可奈何,以弦擊穿自己的手掌,換來一瞬間的清明。
他定定望著謝承安,一字一句道:“我與春遲,本為一體。”
燕翎聞到血腥味,整個人如拉滿的弓弦一般繃緊。
要怎麼救回一個決心赴死的人呢?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尹今朝又笑了起來,放聲大笑,他撐著地站起來:“殿下拳拳之心,遲,來生再追隨。”
說完,他朝著殿中的圓柱,狠狠撞去。
“尹春遲!!燕翎!燕翎,救人——”
“昭明!傳太醫——”
“尹老!尹老……哎!”
殿內一陣人仰馬翻。
【📢作者有話說】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出自李白《行路難·其二》
第146章 光明磊落
尹今朝遞交的陳罪書, 不僅包含了季望泫所查所寫,還包括了他在瞿黨手下做的所有事情,樁樁件件, 駭人聽聞, 這是徹底將瞿家釘在了恥辱柱上。
永昌二一年夏,瞿氏因謀害太子、通敵賣國等多重罪名,被滅滿門。
李元頤捧著三尺白綾, 走進鳳儀宮的時候, 瞿婉蘭正在梳妝打扮。
修煉魔功使得她容光煥發, 皮膚吹彈可破, 好似還是當年十六歲, 嫁給三皇子謝承安的妙齡少女。
“李公公,”她的唇色豔得好似要吃人, “本宮美嗎?”
瞿婉蘭出身將門,卻被規訓成為貴女,家中不許她習武, 只教她怎麼做一個帝后。
為何女子不能為鷹,翱翔於青天?
她嚮往自由, 想和父親一樣, 領兵打戰,馳騁疆場。
她最羨慕的就是江覆雪。
江覆雪自由得像天上的飛雁,武藝高強,深得謝承安的喜愛。
不, 不是羨慕。她不羨慕任何人,只是不甘。
區區一個民家女, 若不是三皇子落魄, 在一二皇子黨爭時避鋒芒, 流落民間,哪輪得到她來攀高枝?
她知道謝承安不愛她,那又怎樣?她已經成為了皇后,畢生所學也派上了用場,野心逐漸顯露。
她偏要謝承安愛他,要像訓鷹一樣馴服他。江覆雪?她成為不了的人,就毀掉!
懷孕了?別想用孩子來偷走她的江山。
她給她下毒,不成想江覆雪身邊居然有神醫,沒把她毒死,那又怎樣?她的孩子生下來又能怎樣,還能動搖她的地位不成?
多次派人刺殺她們母子二人不成,那就熬死她。她知道江覆雪中毒活不了多久,等她死了,拿捏一個小孩還不是輕而易舉?
半路出現的什麼季雨歇,比她耀眼的女子都通通殺了!
謝承安居然要保那個野種,還專門給他暗地裡下了傳位聖旨。
名負天下的老先生居然也青睞他?
好好好,那就讓他活到看起來可堪大任,再一把火把太子殿燒了。
維護他的老師、同門?通通折斷他們的傲骨。要他們搖尾乞憐。
只可惜怎麼折磨太子身邊唯一的小廝也套不出聖旨的訊息。不過那個礙眼的小廝很快也消失在她的視野。
這天下,已經有一半姓瞿。她的野心逐漸大了起來。她不想要謝承安的喜歡了,她要這個天下。
順心順意的日子過了八年,她逐漸喜歡上謝承安即便不喜歡他,也要忍著噁心月月來她宮中打個轉兒的感覺。
比謝承安青春靚麗的人有的是,謝昭明身邊唯一活著的好友,叫什麼尹今朝的,就生得一副好皮囊。
她要把這些人玩弄在股掌之間。
什麼?謝昭明居然活著,還敢回來?反正已經弄死過一回了,她不介意第二回。
他回來第一件事居然是去拜見他親生母親的墓,不向她這位名義上的母親請安。
那就等他來的時候罰他跪,讓他在冷天石子路上跪兩個時辰。
他來時坐上了輪椅,不跪她?那就讓他的侍從跪。總要煞煞他的銳氣的。
尹今朝真好用啊,讓他們手足相殘好了。
魔功的滋味真是美妙。原來被力量充盈著,是這樣的感覺嗎?
瞿婉蘭這一生,想要的都得到,未曾嚐到半分苦楚。
飄飄然醉生夢死之中,怎麼……世界突然崩塌了?
原是瞿揚那個蠢貨!當年她早與父親說,揚兒是個沒有心機城府的,不宜接過瞿家旗,倒不如讓她上……
然而,事已至此,也無所謂了不是嗎?
瞿婉蘭笑了起來,讓婢女扶上最後一隻金步搖:“他不來看我麼?”
李元頤觀她鬼氣森森,不由得向燕翎望了望——燕翎一路陪他過來,要親眼看瞿婉蘭入黃泉。
然而這冷麵人也不搭理他。李元頤只得賠笑:“皇后娘娘,陛下事務繁忙,恐怕無法過來了。”
“我聽說,”瞿婉蘭身穿鮮紅嫁衣,步履娉婷,“謝昭明吐了一地血,昏迷不醒,他死了嗎?”
燕翎冰冷的目光如刀割來。
“太子殿下受皇天庇佑,自然會福壽康寧。”李元頤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娘娘也別難為雜家,梳妝好了,便請上路吧。”
“他活不了!哈哈哈……寒香柔無解。我沒有輸,你謝家也不會贏。這天下!不是你謝氏的天下。”
提起這毒,燕翎便恨得忍不住要將她扒皮抽骨,按在劍上的雙手浮起青筋。
李元頤上前一步,將白綾雙手奉上。
“如何呢?他愛的人,想要保住的人……全都死了!謝承安你這個廢物哈哈哈……”
“娘娘,請。”
“滾出去!”瞿婉蘭忽然發難,一掌將李公公拍出幾步遠,“你是什麼貨色,敢來取我的命?”
燕翎及時扶住李元頤,沒讓他受傷。
“多謝你,”他站住了,那總是慈眉善目的面容陰狠下去,低聲說了一句,“皇后娘娘若是不要這最後的體面,陛下也不客氣了。”
“譁──”瞿婉蘭從侍衛腰上拔出一柄劍,她今生!從未為自己而戰。此刻,她要痛快戰一場。
李元頤護著幾個小太監“哎喲”了一聲,退至燕翎身後。有眼色的乾兒子匆匆往後跑出去,把門帶上了。
“燕少俠,”他將白綾一揚,背過身,“您幾位隨意哈,就當雜家是個瞎子、聾子。”
等的就是此時!燕翎雙劍頓出,鋒芒畢露。
主子的仇,由他來報!
雀音緊隨其後,對上另外兩名侍衛,挑釁地抬起劍尖。
昔日你佔道,欺我辱我,今日便要你們看看小爺的厲害。
燕翎提劍而去,與瞿婉蘭對上,言辭譏諷:“那您又得到了什麼呢?皇后娘娘。榮華富貴不過是昨日虛影,您以為您擁有了一切……”
他一劍擊飛她手中劍,冷冽道:“心愛之人可愛你?家庭可倚重你?友情與愛……玩弄著別人的感情,皇上、乃至在你眼中弱如螻蟻的尹大人等人,可曾為你傾注真心?”
“哈,皇后娘娘,您一無所有。”
偷偷修來的魔功,怎麼可能敵過經年累月的積累?強奪來的正妻之位,比不上兩廂情願的半點!
你說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勢滔天,可在燕翎眼中,卻是哪哪都抵不過江夫人。
燕翎本就是殺手,人狠話不多。然而他今日,要為自家主子分說。
青琅劍要刺入瞿婉蘭身上時,被另一侍衛攔住了。兩人對上,纏鬥起來。
“你死後,不會有任何人紀念、記得,”他一邊行雲流水地使劍,一邊誅心,“而昭明太子、江夫人,我們會記得,我們來敬仰!”
殺意既出,勢如破竹。燕翎收劍,換成慣用的匕首,身形如鬼魅,貼近黑衣人的身。
一手擋劍,一手貼近他的命脈,燕翎面無表情,烏黑的瞳孔中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等這一天,也等了太久太久。
積壓的恨意如同盤虯在地底的樹根,錯綜迴轉,只不過受土地遮掩,又受另一棵大樹的庇佑與監督,從來不顯。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