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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近日……”
“鷺沅說一道,燕翎說一道,你又來說一道,”屋頂響起雀音欠揍的聲音,“主子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鳶夕滿腔哀情被他一句話堵住,在主子身前不好發作,忍了又忍,說了句:“不叨擾您了。”
轉身躍上屋頂揪起雀音的領子,惡狠狠道:“跪著也不安分,想打架是不是,小八?”
“咱們回雲水觀吧。”在廊下清點藥材的鷺沅忽然來了一句,“去找師父。”
鬱鬱蔥蔥的葉被風吹得亂顫,此言如巨石入深潭,激起一圈漣漪。
“不可,”鳶夕在屋簷邊上坐下,“主子大業未成,此時離開豈不是半途而廢。”
“主子在這昏迷,與在雲水觀昏迷有何不同?雲水觀到底養人……”
鳶夕長嘆一聲,眉間皺成一團。她跳下來,落到燕翎身前,戳著他的腦袋道:“你看好他們啊燕小九,謹遵主子意志,不要重蹈覆轍。”
“是。”燕翎應了。
一片乾草啪嘰一下碎在鷺沅手掌心,他無助地躬身,又發起了抖,澀聲道:“我治不好主子怎麼辦……怎麼辦?”
“盡力而為。”鳶夕走出到庭院中,抬頭直視明晃晃的太陽,“下午小九、十,十二各自得為我跑一趟。”
跪夠了時間,燕翎站起來,說:“好。”
……
又過了兩日,燕翎完成任務回到明祺宮,落到院子裡卻在尹今朝門前看到一個過分熟悉的側影。
他站在皇帝身後,一襲青白長袍,唇色蒼白——那分明是他的主子!
什麼?燕翎喜出望外,主子醒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渾然不顧規矩和禮儀,飛奔到那人身邊:“主子!”
然而,剛踏進到三步內,左右兩柄黑劍阻了他的去路。
看穿著,是錦衣衛的人。
燕翎勐然一頓。謝昭明此時回頭——
兩人目光交匯,一者洶湧熱切,另一者卻浮起隱晦的疑惑來。
“咔”的一聲,燕翎當即拔劍,直逼那人而去:“你不是主子。你是誰?”
“放肆!”歲刑從皇帝那一側出來,彎刀卸了他的攻勢,“陛下面前也敢亮劍,跪下!”
燕翎被三人架住,發了狂似的掙脫,運起殺招,一躍而上:“你是誰!?”
兵刃相觸,打鬥聲驚動了其餘雲水衛。鷺沅匆匆從季望泫屋裡出來,看見那人也是一愣,僵硬轉身回看了一眼榻上毫無生機的季望泫,當即紅了眼。
他攥緊方才使過的銀針,急急加入戰局:“我殺了你們!”
“鷺沅!雀音!站住,”刺殺天子是什麼罪名?燕翎一擊不中,再也沒了先機,卸了力氣後被人按著跪倒在地,“你們護主子,我來處理。”
他雖被按著,眼裡卻迸發出兇光,宛如一條惡犬,死死盯著謝昭明:“是易容,還是……本就如此?”
如若真有一個謝昭明被養在溫柔鄉中,那麼他主子的殫精竭力、嘔心瀝血,算什麼?
一路上受到的所有傷,所有困苦,算什麼!?
第148章 心有不甘
門開了。尹今朝站在門裡, 冷眼打量這場鬧劇。在看到謝昭明後,瞳孔驟然一縮。
這人是“謝昭明”,是那場大火前的“謝昭明”, 不是歷經八年滄桑鉅變的謝昭明。
眼前這人沒有經歷過大火, 更沒有經歷過生離死別,他是按照原有軌跡長成的謝昭明。
尹今朝聲嘶力竭地笑了起來。
這一笑,笑出了眼淚。笑他昔日與季望泫爭鋒相對, 笑他經年的恨與悔, 笑他被人玩弄的、可笑的一生。
也笑榻上生死未卜的季望泫, 笑他的堅持、他吃過的苦……又笑真正死去的蔣清微和沈懷安。
浮生夢一場, 季玄呀季玄, 到頭來,你我都在局中。
“昭明是雙生子, ”謝承安揮退暗衛,終於開口打破詭異的氛圍,“阿雪分娩的當夜, 我們商量好,她帶其一入民間, 另一個, 便由我藏在宮裡。”
燕翎提劍暴起,滿腔的恨意從烏黑瞳孔中漫出。三尺青鋒已架在謝昭明頸側。
謝昭明面露不忍,卻什麼也沒說。
他下不了殺手的。且不說這人長得跟現在的主子一模一樣,再如何、他也是主子的親弟弟。
燕翎沉沉吸了口氣, 顫抖著收回劍。
“春遲,”謝昭明輕聲唿喚他, “我雖從未出過深宮, 但是兄長所經歷的, 老師都教給我了。”
“四君子的每一件事,一言一行,乃至後來兄長回宮做的所有,我皆知曉。”
老師……?尹今朝的眼中終於恢復了一些神采:“楊老師還健在?”
“是。”謝昭明垂下眼,“老師明面上假死,實則教導我九年。”
他們各種緣由與恩怨,燕翎不想再聽,轉個身就要走。
他為主子不甘、不值。
“留步,”謝昭明又叫住他,“燕翎。”
聲音是不像的,哪哪都不像。既有這麼一個人,又為什麼要讓主子去抵擋所有的風雨,憑什麼?
他沒資格評判。他什麼都不在意了,只想讓季望泫醒過來、好好活下去。
“我是對不起你們的,”謝昭明倒是坦蕩,對著他們深鞠一躬,“說什麼也於事無補,今日,也是我求著父皇讓我來的。”
謝承安微皺著眉,對雲水衛的無禮行徑感到不耐。
同這些人說這麼多做什麼?雙生子分開養,保證能活一個。他大可將謝昭明藏到底,誰會知道呢?
怨恨、殺意,又能影響什麼?他敢殺在場的任何一人麼?他不敢——季望泫不會讓他如此做。
真把他們徹頭徹尾的算計進去,身在棋局,棋子又能如何反抗呢?
“我沒辦法選擇,也最沒有資格請你們活下去,”他無奈扯了扯嘴角,“春遲、阿玄,哪一個都不該死,我真誠希望你們活下去。”
“求你們,活下去。哪怕是看著我,走完後半段路。監督我、敦促我,圓兒時夢、承鴻鵠志。”
他也是會死的。即是同胎雙生,季望泫所受寒香柔之苦,他也同樣經受著。
若無解藥,他必死無疑。無非是一個先後罷了。
燕翎沒有應,冷硬道:“既有殿下坐鎮主掌大局,我等便將主子帶走了。”
“走不了。”謝承安頭疾又犯了,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痛,他側身一步,明祺宮宮牆上圍了一水的人。
黑衣黑靴,黑巾蒙面,是無影門的人。
謝昭明引尹今朝進門敘話了,門外只有他二人,氣氛劍拔弩張。
雀音在另一邊屋頂豎著耳朵聽了許久沒聽明白,只知道這狗皇帝不讓主子離開,又來了這麼一群人阻攔,當即來了火,寒霜劍劃出層層疊疊的弧光,躍到大門口:“那就來戰!”
分明是個晴日,陽光正好,卻讓人壓抑得說不出話來。
燕翎終於肯回頭,將手攥得關節慘白。他怒不可遏地盯著謝承安,死死壓下心中根深蒂固的恐懼,質問道:“您到底是想救哪一個?”
“救昭明便是救泫,救泫也會救昭明,他二人……”謝承安直視他,眼中死寂,“生是一體,死是一體。”
在這雙絕情又滄桑的眼裡,讀不出任何情緒。
“二七,我的太醫沒有任何辦法了,朕只能指望你們。兩個昭明都在此,同生共死。”
“呸!”什麼同生共死,說白了不就是囚禁主子?雀音抬劍,隨便指了一個人,“來打啊!”
黑衣人無動於衷。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救了謝昭明,季望泫方可得自由,救了季望泫,他醒後又一定會救謝昭明。皇帝真是把局勢控死了,讓他們毫無反抗之力。
寒霜劍沒入黑衣人的左臂,血腥味彌散開來。然而受擊者沒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由雀音將自己捅個對穿。
換一個人,還是如此!無論雀音怎麼攻擊,受著什麼樣的痛,他們都木著一雙眼睛,沒有任何反應。
他們得到的命令是“不許太子出明祺宮”,無關命令的事情,哪怕是被捅穿心臟,也只是換個人上來守著。燕翎深諳此道,只感到絕望。
無聲僵持了一會兒,謝昭明帶著尹今朝出來了。
“春遲,我帶走了。”他歉意地看了看燕翎,又看向謝承安,“燕翎,我是昭明,昭明是我。兄長如何做的,我便會如何做。春遲的安全我會保證,你放心。”
燕翎冷淡回嘴:“我主子不會讓手足被困囚籠。”
“……”謝昭明沒有反駁,“父皇,走罷,不要再逼他們了。”
他寸步不肯讓,他們只好繞開他幾步,將要擦身而過時,又聽得他陰狠的一句話——“陛下,您若是保障不了主子的安全,雲水衛勢必傾盡所有,血洗皇宮,殺殿下與主子作伴。”
謝承安忍著沒有發作,拂袖而去。
對手無戰意,雀音揮不動劍了。他難過得想要流眼淚,當著這麼多人又不願意哭出來,蹲在角落憋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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