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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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得知主子過的苦日子都出於她之手,燕翎殺之而後快的念頭就沒有消失過。
不解恨吶!她讓主子蹉跎了這麼些年,至今生死未卜,害主子受了那麼多的質問與指責,不能就這麼痛痛快快地去死。
燕翎棋勝一招,將匕首捅入黑衣人的頸側,血液噴射而出,而他連眼都不眨,死死盯著瞿婉蘭,一步步靠近。
他有無數種辦法讓她生不如死。一刀刀劃開她自認天下無雙的容顏、廢了她的手腳做成人彘,又或是一刀一刀凌遲,讓她痛苦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將她也踩在腳底下,踐踏她的一切。挑斷她的經脈,讓她受季望泫每月苦熬之痛,又或是用上別的毒藥,讓她痛得死去活來,肝腸寸斷。
那些殘酷的畫面一一在燕翎眼前滑過。他陰沉地睜著眼,舉起刀。
然而,他早已不是陰毒的二七,他是雲水衛燕九,深受主子教導,行事講一個光明磊落。不會對普通人、更何況是一女子……
燕翎沉沉垂下眼,獨自消解所有不好的情緒。
手起,刀落。
一身嫁衣紅似火,叱吒風雲一生的瞿婉蘭,最終還是死在了這場婚姻裡。
大族已傾——
雀音料理了兩人,憤憤收回劍,看見燕翎取了白綾環在她的頸間,別過頭,什麼也沒說。
可是,又能如何呢?死去的人,不會再復生了。
昏過去的主子,不會再笑笑望著他們,為他們擦去濺到身上的血跡。
千瘡百孔的心,也不會因為誰的死去,就恢復生機。
“哎,兩位少俠,”李元頤見他倆下手痛快,連發洩都不發洩幾下,心裡生了幾分敬意,“這兒雜家來收拾,您回殿下宮裡去吧。”
燕翎收刀入鞘,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誰還我完好的主子?”雀音哭喪著臉,語氣快要哭出來了,“小九,你說這天道怎如此呢?”
為何壞人死得如此輕易,好人卻肝膽俱裂,苦苦得不到一個解脫?
瞿氏一死,又能接著去恨誰呢?
回明祺宮,兩人正與鷺沅打了個照面。
他剛從季望泫屋裡出來,正要去尹今朝所在屋裡。
三人對視了一眼,擦肩而過,誰也沒有說話。
“去做事。”鴉回回來時看見這幾個小孩陰惻惻的臉色,頭都要大了,“主子昏迷前安排了這麼些事,聽鳶六調配,莫要在這守成望主石了。”
“……是。”
第147章 盡力而為
大廈已傾, 這片廕庇下帶出的一連串腐肉,卻還是要慢慢地一點點剔除的。
季望泫早已定下過幾個大方向,鳶夕照著執行便是。
其中便包括徹查義學堂一案、蔣家覆滅案、江貴妃中毒案。
塵封的往事終於被君子的烈烈之心掀起一個角, 謝承安處理起來, 師出有名,也就得心應手。
雲水衛近一個月都很忙。忙著抓人、找證據,順著季望泫既定的路, 揭發為害作惡者, 為無辜者申冤。
可惜蘇見微上公堂對峙時季望泫並沒有醒, 也就沒有看到他的“贏”。
當夜, 燕翎外出回來, 休整沐浴完畢,習慣性地跪到季望泫身側。
“主子, ”他眼中的疲色藏於悲哀之下,喚出這個稱謂,聲音輕得快要融入黑夜中, “蘇公子勝了,也有了求生志。”
“朝中有年輕人重提惠民策, 新的義學堂建好後, 蘇公子願意去教書。”
“蔣家案的文書鳶六整理得差不多了,不日便能遞交摺子,為蔣家翻案。”
“近日尹公子的脈象轉好,鷺十一說他快醒了, ”說到這裡,他一陣哽咽, “可是主子——您何時……何時醒來呢?”
燕翎絮絮叨叨說了很多事, 好似把這些主子牽掛著的事情一股腦倒出來, 就能勾著主子重返人間。
他不是話多的人。更不會哭。
可是,可是為何眼痠至此,就連視線都開始模煳?
當日百官之前,尹今朝決絕撞柱,燕翎聽到唿喚後立刻飛撲而去,在他將要撞到的那一瞬間把人撲倒,回頭卻看見季望泫吐出來的血染紅了半邊胸襟,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一般凋零而去,最終“咚”的一聲癱倒在地,好在李公公眼疾手快扶住了,沒讓他摔破頭。
燕翎一直,一直沒有移開目光。
他便如同坐化的老僧,又如沒有神魂的木偶,看著眼前的混亂。
好多人在動,但他的世界,是靜止的。
後來皇帝鬆了口,先處置了瞿氏,暫免了尹今朝的官職,疏散了烏壓壓的人群。
直到太醫院的人趕來將尹今朝抬走下去治傷,燕翎才完成了使命一般,沉沉蹲下來。
不知道方才用力過勐牽扯到哪一根神經,他渾身的肌肉都是麻痺的狀態,動彈不得。
眼看著他們還要抬走季望泫,他總算能動了。
他大步跨過去,護雞崽似的把季望泫護在懷裡,冷冷道:“不勞您費心,我們雲水衛有人。我帶主子回去。”
不想就此一個月過去,主子的身體毫無起色。
話已經說完了。燕翎看著季望泫緊閉的雙眼,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跟很多個守著季望泫的夜晚一樣,燕翎提起一口氣,撲滅燭火,在榻邊,枕著他的一片衣角入眠。
然而衣角是濃烈的藥澀味,早就沒有季望泫的氣息了。
所以燕翎,並非安眠。
已是盛夏了。
夜晚與白天這麼一顛倒,也沒有什麼不同。
今日得閒。燕翎早早起來把屋子收拾了一頓,換上新的床單被褥,再把季望泫放回來,忙完已是午後。
蟬鳴聲此起彼伏,燕翎被吵得實在是煩,索性去庭中練劍,劍氣滌盪開,震倒一從又一從的聒噪。
“小九,”鷺沅一臉憔悴,宋青夷遲遲沒有回信,他只得靠自己的學識下藥,又實在不安,得空便要鑽進古籍裡,尋找救治之法,連日操勞下來,就連袖口磨破了都不曾注意,“尹公子醒了,但他一睜眼就好似沒了魂魄一般,不說話、也不動,恐怕還存死志,咱們要不要寬慰寬慰……”
“寬慰什麼?”值守的雀音驟然出現在屋頂,怒道,“主子為救他才連吐三口血,我說就是白救!就該由著他去。自個不想活了,天王老子也拉不回來。”
他故意說得很大聲,剛剛從西門走進來要去看望尹今朝的鳶夕聽了,遙遙一支白羽差點戳進雀音嘴裡。
“雀音!說什麼狗屁話,你自己在樑上罰跪一個時辰,免得主子費心罰你,”鳶夕排第六,真要論資排輩,還在餘下這幾人的前頭,“各人有各人的難處,你不要嘲弄別人。”
她是以“陸通”的身份來的,身上是肅正的朝服,袖間是浩然正氣。
雀音“哼”了一聲,也明白主子若醒著,定是要斥責自己的。於是撩了衣袍便跪在瓦上。
鳶夕沒走兩步,發現燕翎緊跟著跪在了正房的門口。顯然雀音所說,亦是他所想。
難管,難管啊!鳶夕覺得自己滄桑了起碼有十歲,唉聲嘆了口氣,主子是什麼神仙才能把這些個人管得服服帖帖的哦。
鴉哥和杉哥這倆相對穩重的還在外面查東西,這一窩小孩兒到底要怎麼管嘛?
快要走進西廂,她又瞄了兩眼後院不知道在撲稜什麼的鴆止和鶯寧。那陣仗,莫不是在做法?
見鬼了。
朝堂風雲變化,哪有兒戲?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怎容停滯?
她把人支使出去跑腿,獨自進了尹今朝的廂房。
“尹大人……尹大公子,哎!”她不是第一次同這位“奸臣”大人打交道了。如今看他失魂落魄,即便有再多的話也說不出口,“求求您了,我知道您不容易,我家殿下也不容易誒,別留他一個人,成不?”
尹今朝所有的熱血都在那天灑盡了。他睜著眼,卻無神,好似與這個世界相互剝離。
鳶夕從天下大道講到兒女情長,嘴都要講幹了眼前人還是一動不動。末了,她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自從季望泫以謝昭明的身份回朝,鳶夕熟讀了永昌年的歷史,也曾從厚重的史書裡,翻到其四人梅蘭竹菊四君子的美名。
其實只有寥寥數筆。
縱觀四君子的一生,以身殉道者死後不得安寧,看似同流合汙者實則忍辱負重、玉石俱焚。
時代的浪潮壓在各人身上,都是沉甸甸的大山啊。
鳶夕說不下去了。她不曾參與進他們的豪言壯志,她,就和大泱王朝中所有本分勤懇的小官一樣,沒什麼大志向,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尹老當日昏厥後,身子骨便不好了,”她站起身,說了最後一句話,“愛之深責之切,尹府,他老人家還能託付給誰呢?”
尹今朝還是不說話。
門敞開,捲進來一陣悶熱的北風。鳶夕扯散嚴整的髮髻,心中苦悶,又找到季望泫跟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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