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頁
“……”燕翎驟然轉身,“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最終只是跪地行禮,叫了句,“主子。”
第15章 屬下冒犯
“起來吧,”季望泫微笑望他,“吃飯了不曾?”
“吃過了。”燕翎答話時同時起身抬頭,對上季望泫身後雲槐冰冷的目光。
在倚瀾閣等主子這件事,以他的身份來說,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屬下是來找統領的。”
季望泫看他神色就猜到一二。他偏頭看了雲槐一眼,輕聲叫了一句:“槐姐。”
雲槐收回敵視的目光。
“時間不早了,屬下先回去訓練,晚上再……”
“無妨,”季望泫往前走出幾步,“路上說。”
燕翎讓開路,恭敬地走在他們後面,語氣平靜:“屬下想請示統領,月底休假,屬下可否與小八下山去看望十一。”
“你的假期,”雲槐不語,季望泫先說話了,“自然是由你自行定奪,槐姐未必這也約束你?”
他聲音稍沉,寒芒色正:“你這話問得不對。”
這句話像一片飛過的刀刃,割過燕翎的神經。細細密密的痛感條件反射地從四肢百骸傳上來,眼前逐漸模煳不清。他怕極了。
記憶中那人永遠高高在上,用一種審判的目光盯著他看,說得最多的就是──“你做得不對。”
往往這之後,他就會受到非人的對待。有時候是□□上的疼痛,有時候是精神上的折磨,他如果不認錯、不認罰,下一句就是輕飄飄的“那你出宮的日子再往後推一日好了”。
“對不起。”燕翎頓住腳步,原地跪下,立即道歉,“屬下冒犯了。”
沒有什麼分別,只是從前他說的,是“奴才知錯”。
季望泫的話明貶暗褒,雲槐自然聽得懂。她朝隱在暗處的鴉回使了個眼色,讓他保護好主子的安全,然後躬身行禮:“屬下先告退。”
原是想緩和他二人的關係,兩邊都敲打一番,再逐個勸慰。季望泫走出去幾個臺階,發現燕翎並沒有跟上來,回頭才看見他跪在原地,臉色蒼白,還在喃喃自語:“我錯了,您罰我。”
“怎麼了?”季望泫走回去,攙起他的胳膊,“阿翎?”
眼前白衫公子的面容逐漸清晰,與記憶中的赫斯之威根本就是天壤之別。
季望泫清楚地看到一顆汗珠自他額前滑落,淌入衣領,消失不見。
看起來是嚇到了。季望泫有些哭笑不得,發力將他拉起來:“真當我訓斥你不成?”
“在這裡,不必過於拘束和緊繃,”拉起來後他還硬杵著拉不動,季望泫又說了一句玩笑話,“怎麼,要我抱著下去?”
燕翎一個激靈,麻痺的四肢迅速恢復了力氣,一下退出去好幾步:“不不不……主子,屬下失態了。”
季望泫勾手,示意他跟上,放緩了語氣:“小九,雲槐對誰都這樣。她最放不過的,其實是自己。”
“她很嚴厲,但是你要學會自我放鬆。”
燕翎點點頭,說:“屬下明白。”
“她的話你聽便聽了,不要時時放在心上。”季望泫的聲音如淙淙流水,涼潤溫和,撫慰人心,“她對你們的要求,也並非一朝一夕可以達成。她看重的,是態度。”
燕翎又點頭:“屬下對統領的行事無異議。”
跨過這個話題,季望泫主動提起來:“你們要去看鷺十一,可得給他多帶點好吃的,我猜他也正在艱苦度日。”
心頭的陰翳在無形中的和風細雨中消散而去,燕翎的臉色緩和,心緒盡數收攏,只凝結在眼前人身上,說:“好。”
“這是你入雲水觀後第一次下山,”快走到去俯仰間的岔路口,季望泫停下了腳步,從腰間的錦袋中摸出兩片銀錢給他,“好好玩。”
“主子,我有月錢,”燕翎忙擺手,“不用您的。”
季望泫把銀子放進他的手掌心,說:“那我派你去將白雪城的民間美味都嘗一遭,嘗過後,把最好吃的那份帶給我。”
燕翎從來就沒推辭成功過,只得應了,說“好”,又說:“那我去訓練了,主子。”
他臉上綻出淺淺的笑意,露出一截虎牙。
這是季望泫頭一回見他笑開,忽然又覺得這虎牙似曾相識。但他仔細想了想,最終也沒能從記憶裡翻找出來對應的人。
燕翎行禮之後要走,季望泫這時叫住他:“燕小九。”
“以後再在雲水觀吃乾糧,就罰你日日定時來明鏡臺,或是俯仰間,和我用膳。”
晚風怎麼有些燥熱起來,燕翎微微紅了臉,小聲應了句“是”,應完趕緊熘了。
……
出行的那天,天氣有些陰沉。走出雲水觀,仰頭便是黑雲重重。
這並不妨礙雀音的雀躍。他每個月都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月底出來撒歡,什麼找鷺十一,那都是藉口,把燕小九哄騙下來了,管丫的鷺十一在幹嘛呢,他得花天酒地去。
燕翎的神色平淡而冷峻,沒有明顯的情緒。他只進過白雪城寥寥數次,上一回是途徑這裡上了雲水觀,再上一回,那得是混在流民堆裡見到季望泫的那一年。
塵世對他來講,是些許陌生的。
“走呀!”雀音興致高昂,“小爺帶你去醉月樓喝上一壺,讓你知道什麼叫此酒只有天上有。”
燕翎沉默著,直到隨他進了城,眼見著他往最繁華的地帶去了:“雀音,不是去找十一嗎?”
“咱不能空手去,你跟我來嘛,我知道鷺十一愛吃什麼,”雀音大手一揮,“往日都是我們哥倆在此流連忘返。”
“這妙味坊呀,種類多樣、應有盡有,你要嘗全了,得足足花上兩錠銀子……”
兩錠銀子?燕翎摸了摸懷裡兩錠銀子的輪廓,感到有什麼溫暖的東西從那裡灌入了軀體。
燕翎暗自開心,也就多了幾分陪雀音逛的耐心。
兩人在主城逛了半圈,雀音將他這月月錢揮霍一空,還要進賭場,被燕翎一把揪了回來。
“雀八,宮中有規矩,不可賭。”
“哎呀,你不說誰知道呢小九九,借我兩個銅板……”
燕翎揪著他往外走。
雀音大包小包的在身上,被他拽得頗有些狼狽,嚷嚷道:“好好好,你放開我,我自己走。”
他剛一鬆手,雀音轉身就要熘,好在燕翎早知如此,快他一步躍到後頭,將他一隻手反剪,拿劍柄抵住他的後背:“走。”
“……燕翎!”這是羈押犯人的姿勢,要不是雀音手裡提著燒雞,早就大打出手,他咬牙切齒道,“等我放下東西的,打得你滿地找牙。”
燕翎冷著臉,押著他遠離了城中心。
走出城區,雀音被他扣押得著實是累了,討饒道:“小九,燕哥,我錯了,我不跑了,你放開我嘛。”
平底起了一聲驚雷,天際驟亮。燕翎鬆開了手,仍然沒有什麼表情。
雀音活動了手腕,一時悲憤交加,抓了只雞腿出來大咬一口,委屈道:“燕小九你不累嗎?在雲水觀守規矩,出來還守規矩,那算什麼休假嘛,你小小年紀,怎麼死板得跟槐姐一樣。”
燕翎快他半步,走在前面,沒有回答他的話。
怎麼會不累?十數年的規矩壓在身上,從來沒有給過他喘息的時間。
雀音跑了兩步,追上去,把另一隻雞腿扯給他:“喏,你嚐嚐,這家的燒雞真的好吃。”
油膩的東西不能徒手抓,燕翎凝視那根雞腿,思考著吃與不吃。
小時候怕餓,吃相不好,被那人看到了,三天三天地餓,被關在籠子裡,外面擺滿了香噴噴的美食,敢伸手抓就會被打,如此養成了他即便是餓極了也能剋制身體本能的習慣。
餓過三天之後,也只能看著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食物,然後小口小口吞嚥沒有任何味道的營養粥。生生將食慾也抑制了下去。
所以哪怕之後吃過不少的山珍海味,燕翎對吃這方面也沒有太大的追求和慾望。
思考間雀音直接把雞腿煳他嘴裡,小聲叨叨:“幹嘛?我都舉累了。”
油光沾到嘴邊,燕翎一時慌亂無措。從雀音懷裡抽了張油紙,隔著紙把雞腿取下來。
“嘖,這麼愛乾淨嗎?”雀音吃了好吃的,轉頭就忘了剛才的恩怨,“燒雞要徒手才好吃。”
確實很香。燕翎咬了一口,將心中的畫面驅逐而去。
“話說,”沿著條小道走出去半晌,雀音吃飽喝足,提出了他的疑問,“你知道往哪走嗎?”
正說著,眼前出現一座陳舊廟宇。
還未進門,就聽得有“哐啷”掀東西的聲音,隨後有人罵罵咧咧地出來:“哪裡來的庸醫!誰說我娘有病,你才有病!”
那名壯漢攙著一老嫗走出來,差點撞上燕翎。
“還說什麼問診不用錢,治病才花錢,我看就是訛人!你們兩個小兄弟小心點。”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