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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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音:……?大兄弟,你是在說我們藏雪宮的宋神醫座下弟子是庸醫嗎?
裡面當真是鷺沅?雀音半信半疑,率先踏進去。
裡頭確實有個灰衫少年……其實是白衫,只不過粘上許多灰跡,看不出原本面貌了。
他蹲在地上撿散落一地的藥材,一一歸類放回藥簍裡,扶正自己手寫的“免費看病”的招牌,又去撿被打翻碗和幾個銅錢,察覺到有人,頭也沒抬,平靜道:“看病請坐。”
雀音目瞪口呆。
第16章 救死扶傷
燕翎走進去,在那蒲團上坐下,伸出手,平放在桌面上,露出一截手腕:“小大夫,我看病。”
鷺沅一愣,抬起頭,看見是他們兩人,忙捋了捋頭髮,眼眶竟有些溼潤了。
此時雀音也走了過來,震驚地看了看鷺沅,又看了看燕翎。
屋內的燭火偏暗,燕翎抬頭,看向狼狽的鷺沅。
他的目光是純粹而冷靜的,不摻雜任何一種情緒,莫名給人值得託付的感覺。鷺沅坐回到桌後的位置,抬手搭上他的脈搏。
他身上雖有些髒亂,手卻是乾淨的。診起脈來,神色認真,眼中有盈盈微光。
“這位公子六部脈浮大有力,過度勞累,需要多加休息才是。”鷺沅收回手,“問題不大。”
燕翎點點頭,拿出一錠銀子放進他專用來裝錢的碗裡,說:“多謝大夫醫治。”
不是你哪來的錢??雀音眼睛瞪得像銅鈴,難以置信地盯著燕翎看:“你偷的?”
“……”燕翎無語了一陣,起身,把雀音推過去坐下,“給他也治治,錢我一併付了。”
鷺沅笑著搖頭,把銀子遞回去:“燕翎,你方才坐下來,我還以為是主子來了。”
只有季望泫身上才有春風化雨般的光輝,潤物於無聲。
的確如此。燕翎記憶中有這麼一段場景,他只是笨拙地學著那位小公子的神態和行事而已,鸚鵡學舌罷了。
“鷺十一,那你正好幫我看看。”雀音緩過來了,也搭了只胳膊過去,“錢你不要?給我!”
“收著吧,這是主子給的錢。”燕翎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在旁邊幫他收拾了一下這個容身之所。
雀音:“主子怎麼不給我錢?”
“你火氣太旺,建議少吃點。”鷺沅象徵性地搭了下他的脈搏,“去,別擋著我的生意。”
“你有個啥生意啊?不是,鷺十一,你堂堂宋神醫的弟子,怎麼混成這樣?”雀音把路上帶來的、吃得差不多的吃食抖落下來,“你但凡說你師承神醫青夷,誰還不買你的帳?”
鷺沅是真餓了,拿過餐具先吃了幾口,說:“那是師父的功績,與我無關。”
十一本來也愛乾淨,廟宇雖然破舊,倒也收拾得井井有條。燕翎沒什麼事做了,站在一旁給他想主意:“這兒離城區太遠了。”
“我去過城區,城中的醫館說我擾亂市場,把我趕了出來。”鷺沅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去過名醫館,他們瞧我來路不明,又太年輕,只讓我打雜,不敢讓我坐診。”
雀音虛虛指他額頭上紅腫未消的地方:“這是被他們打的?豈有此理!”
藏雪宮有訓,不得對平民百姓動武。
“不說我了,主子如何?有師父在,應當要好上許多吧,”鷺沅眸光暗了暗,緊接著低頭整理桌上的藥方,“你們近來如何?”
“都好,”雀音回答了他,又看向燕翎,“小九九你怎麼知道十一在這兒的?”
“……”燕翎不喜歡這個稱謂,卻也沒說什麼,“主子說十一過得不好,在城中又聽路人交談說南邊的五福廟有一不入流的小大夫。”
倒是會實話實說。雀音乾笑兩聲。
鷺沅不在意,起身挑揀藥材準備去熬藥:“我這沒什麼事,好不容易休假,你們去城裡玩吧。”
“我沒錢了,”雀音理不直氣也壯,“本來還想你接濟我,沒想到你混這麼慘。”
屋外急雨皺降,隨著噼裡啪啦的聲響,土腥氣被強風颳進廟門。
燕翎走過去要關門,卻見一個小身影冒雨闖了進來。
那孩童被雨水打溼了一身,衣服髒兮兮地黏在身上,看也沒看屋內杵著的兩個男人,直奔鷺沅而去。
“沅哥哥,今天的藥還沒好嗎?”
把門掩實了,燕翎多看了那個小身影幾眼。
“小午,來,先吃點東西,”鷺沅在一旁煎藥,為他指了指,“有肉吃。”
嚴午眼睛都張大了,跑過去抓剩下的燒雞吃,餓狠了吃得急,一下噎住了,咳嗽起來。
“……”鷺沅偏過頭,看了看前面站著的兩個大男人,“你們不會照顧一下小孩?”
燕翎沒有動,攏了攏手中的劍,語調冷冷的:“不會找水喝,遲早活不下去。”
正準備動的雀音:……?
嚴午自己抓起懷裡的水壺,大灌幾口,小鹿一般的眼神從燕翎身上滑過去,很快又移開了,繼續吃。
雀音買來的各種美食糕點,多數入了這小孩的腹中。還挺能吃,雀音嘖嘖稱奇,見鷺沅將燉好的藥倒入藥盅裡,拿起繩子捆了捆,問:“這麼大的雨,要出去?”
“嗯,”鷺沅紮好藥盅,“近來白雪城出現一類疑難病症,多數在鄉下,有傳染性,嚴家村老弱居多,得病後更加無法自理,要不是小午找過來,我都不知道這件事。”
裡三層外三層的包好,鷺沅站起身穿斗篷:“城中知道此事,根本不讓他們進城,小孩子又沒什麼錢,吃都吃不飽,請不到大夫。”
聞言燕翎微皺眉頭,這些日子以來,他通讀藏雪宮的卷宗,總覺得這件事情似曾相識。兩年前宋青夷下山,不正是因為白雪城大面積疫病肆虐?
這類宮中辛秘,燕翎無從得知。他並不知道兩年前宮變的來龍去脈,只是在某些地方見過隻言片語。
“我隨你去,”燕翎壓下心中隱隱的不適,又看向躍躍欲試的雀音,“小八,我看十一缺一味藥材,你功夫好,你去幫他採可好?”
鷺沅的藥材都是分類擺放,他方才就瞧見了有一個屜子見了底,鷺沅在取最後一把的時候,神色還猶疑了一下。
“這麼大的雨,採藥?我去?”雀音指了指自己,“燕小九,你──”
鷺沅也沒有想到燕翎心細至此,擺了擺手,說:“算了,小八未必認識,等我回來自己去便好。”
“瞧不起誰呢!?”雀音一躍而起,“長什麼樣!來,畫給我,看小爺不給你採個一滿筐的。”
……
出門時雨勢還是很大,滿路泥濘,並不好走。
鷺沅在前面給嚴午打傘,燕翎在後面幫他提著藥盅。
“沅哥哥,我二孃也病倒了……我們村裡吃的也沒了,怎麼辦?她們什麼時候能好起來……”
鷺沅嘆息一聲,把方才燕翎塞給他的銀子又塞到嚴午手中,輕聲說:“有空去買點飽肚子的吧,那麼多人等著吃,也不容易。”
燕翎忽然插了一嘴:“報官了麼?”
他的聲音,摻進雨絲裡,更讓人覺得冷。嚴午回頭瞄了他一眼,置氣跑進雨裡。
“誒。”鷺沅伸手要去追,被燕翎叫住了。
“鷺十一。”燕翎目不斜視,坦蕩直白,“幾乎全村都被感染,那為什麼他一個小孩好好的?”
“還有,這麼貴重的錢不要給小孩,拿不住。”
一陣疾風襲來,鷺沅微溼的衣服浸著寒氣。他忽然覺得燕翎很陌生,又或者說,他本來就是這樣的陌生而凌冽。
“報官了,不止官府,城中有名的慈濟堂也熟視無睹。他們做的都是權貴人家的生意,鄉下百姓、還是傳染病,他們躲都來不及。”鷺沅語氣稍急,一句句同他解釋,“嚴午沒病是因為他雖小,卻身強力壯,抵抗力高,我也讓他吃了些預防的藥劑,所以暫時沒被感染。”
“至於為什麼給他錢,唉……你去了就知道了。這錢當我借你的,等我回去還給你。”
燕翎依舊沒有放下警惕:“官府不作為,那是他們的失職。慈濟堂身為江湖著名醫門,不管不顧,實乃貪生怕死,不仁不義。但你一個小小遊醫,如何渡這一城的苦難?”
鷺沅篤定地回答他:“身為醫者,就該救死扶傷,僅此而已。我不代表任何人。”
討論間已經走入嚴家村的地界。這裡到處都是爛泥地,一踏進去,就要陷上毫釐。
這座村子很安靜,在大雨中沒有任何“人氣”。破瓦房零散地排布,走幾步就能看見牆上的破窟窿。
“戴上面罩,小心感染。”鷺沅叮囑他一句,從他手中取過藥盅,往人群集中的屋子裡去。
燕翎戴上隨身攜帶的面紗,只露出一雙冷厲的眼睛。
這座大房子已經算得上是嚴家村比較好的房子了。起碼屋內不漏水,七八個老者橫七豎八地躺著,好一些的人在隔間裡互相依偎地坐著,咳嗽聲起伏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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