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0頁
唇齒相接之時他已經不敢看了。憑感覺撬開季望泫的嘴,將口中的藥液渡過去。
對,就是這樣柔軟的,帶點兒涼意的觸感。
渡完一口,燕翎如同得了甜頭的獵犬,急不可耐地再含一口,再度吻上去。
一次吻得比一次久,一次比一次不願走。
苦澀的滋味充斥整個口腔,燕翎不怕苦,更是沒來由地品出一縷甜絲絲的滋味,由內而外。
這樣下來,三四下便將藥喂完了,他也失去了親吻主子的由頭。
他的動作堪稱粗魯,生生將季望泫的唇咬得腫起,甚至微微泛起紅。
越看越心動。鬼使神差地,他虔誠地覆了過去。
沒有任何理由的,起於貪念的一個吻。接吻的時候所有的不安、焦躁都煙消雲散,燕翎輕且柔,好似在吻著一捧落花。
滿腔的思念有了落點,迷茫與彷徨悄然沉寂,他知道該怎麼做了。燕翎剋制地直起身。
“屬下無禮,”他卸下劍,熟練跪上去,“向您請罪。”
跪在劍鞘上當然是痛的,然而燕翎的思緒無比澄明,貪痴已散,他珍惜地看著季望泫的面容。
他沒有說自己的決定,只是這樣安靜地、滿足地看著主子蒼白的面容。
一直待到鷺沅打暗號叫他出來,燕翎站起身,跪久了動作不太流暢,最後留戀地多看了一眼,轉身離去。
眾人已歸,共同商量了去南境一事。
“我與小八去,”燕翎說出自己的想法,“南國之兇險,先前在主子身邊,我有所耳聞。深宮卻也不安寧,主子身邊離不了人。”
“去是要去的,主子身邊留我、十一,十和十二,”鳶夕判斷道,“鴉哥杉哥、小八和小九去。”
雲杉:“幾樁大案懸而未決,主子這邊人手可夠?”
“不夠,所以我得去跟皇上商定一下,你們覺得呢?”
雀音像被點著的炮仗,怒道:“他有個屁用!”
鳶夕食指在空中打個轉,代指圍著明祺宮的錦衣衛:“敵眾我寡,若是不跟那位通氣,打起來我們不佔優勢。”
“可以,”鴉回掀開斗篷,“各自休整,暫定明日下午出發。”
事情敲定,人群散開。鳶夕的目光移到遲遲不動的燕翎身上:“怎麼了小九,你不信那位?”
“那位心狠手辣,視人命為棋子。若我們真有機會尋來解藥,恐怕也只是給那位太子。”
“若無機會,主子……”燕翎說不出後半句話,停頓了一下,艱難道,“豈不是再走不出這座深宮。”
“鳶夕,你會讓雲水衛強闖宮中,把主子強行帶走嗎?”
那是誅九族的死罪,也是藏雪宮跨過江湖與朝堂之間的紅線,自取滅亡。這話鳶夕沒法回答。
燕翎已經知道答案了。他攥緊手,壓制眼中的情緒:“你不會,我也不會。”
“若普天之下有解藥,我將竭盡所能,不論付出什麼代價,把藥帶回來。屆時若我不在,請你一定一定要,把藥送到主子嘴裡。”
烈火一般的決絕點燃長夜。鳶夕鄭重向他點頭:“我會的。”
“任何代價,不能包括你的性命,燕翎,你明白嗎?”
胸膛之上隱隱起了灼痛,“望泫”二字束縛著他的言行舉止。他點了下頭,說“好”。
只要前頭有路,不論是荊棘叢生,還是九死一生,只要有路——就不算絕望。
燕翎心情平靜地回到自己的寢屋,收拾幾件衣服,擦拭武器、清點暗器,塞上足夠的乾糧。
來來去去就這麼些東西,他收拾得很快。視線一抬,衣櫃裡是五顏六色的常服,全是主子買的。
再旁邊一個鎖上的櫃子,裡面是髮簪、項圈和畫——主子送給他的所有東西。
他抬手,把腕上的紅繩也取了下來,珍惜地放了進去。視線最終落到書桌上的筆墨上。
此去,路途遙遠,兇險未知,他或許,應該給主子留一個交代。
第150章 飛鳥向火
夜晚寧靜, 蟲鳴可聞。季望泫屋子裡的燈火只點了一兩盞,不算明亮。
燕翎帶來紙筆,緊挨著榻尾跪坐下來, 把信紙攤開。
沒有任務的時候他都待在季望泫的身邊, 黏人得很,雲水衛已經習慣了。故不論誰值班,都由著他去。
提筆卻無言, 燕翎跪立, 視線又飄到季望泫面容上。
這一切, 要從何說起?
主子薄薄兩片唇還微腫著, 彰顯著他下午乾的壞事。冷靜後一看, 燕翎先紅了臉。
即便是昏迷,他也蹙著眉頭, 眉宇之間似有化不開的愁怨。
明知南境兇險,主子若是醒著,也會想要親力親為, 而不是讓他們貿然去拼命、去送死的吧。
如今尚未做好萬全的準備,他們卻決心去闖上一闖……
主子, 哪怕是有萬分之一的希望, 我、雲水衛,萬死不辭。
只是實在捨不得離去。
“轟隆隆——”一道驚雷壓去蟲鳴,緊接著狂風驟雨席捲而來,激得門外兩個燈籠直晃。
壓抑了一整天的厚重雲層終於落了大雨。
榻上的季望泫形單影隻, 莫名顯出些孤寂。
“屬下寫完,上來陪您睡覺好不好?只此一夜。”燕翎輕聲道, “所有的冒犯之舉, 等您醒來再罰過。”
他忽而有了思緒, 想起兩年多前的秋天,他懷著一顆虔誠而雀躍的心,上了水霧繚繞的雲水觀。
那時他以為自己是自由身,輕盈來去,為心中明月舉起堅定的炬火,奔赴而來。
後來看,不過是皇帝早就埋好的陰謀詭計。
而主子,何曾怪罪過他?
燕翎落下“主子敬啟”四個字後,文思泉湧,洋洋灑灑寫了一頁,有時停下來字斟句酌,有時情動,竟落下清淚兩行。
淚水落到紙上,宛如初晨之朝露。他愣了一瞬,連忙把那滴水拂去。
哭什麼?縱觀燕翎長成,到季望泫身邊之前的十數年,都不曾流過一滴淚。
怎好讓主子焦心呢?
寫完最後的落款,燕翎心境極度平靜。他將紙摺好,放進信封中,封口後,又在信封上畫了只飛燕。
飛燕兩端是飄揚的柳枝,頭頂是懸空的圓月。
把一切都交代完,燕翎將信壓在季望泫的書桌上,徑自脫了外衣、吹滅燭火。
他摸黑爬上榻,貪婪地將季望泫圈入懷中。
今夜好眠,一夜無夢。
隔日,下朝的時間過了許久,鳶夕才一臉怒氣衝衝地踏進明祺宮。
“怎麼說?”鴉回靠在廊道里的一根柱子上避雨,等候已久。
雲杉就在他對面,盤腿坐著,一副整裝待發的模樣。
燕翎也從季望泫屋裡走出來迎接,看她這臉色,眼中閃過一抹寒光。
“我講了半天,”鳶夕把從皇帝書房拿來的幾本南境史書扔給站得最近的雀音,“他就說了一句話。”
雀音一看密密麻麻的字,眼一黑,甩手扔給燕翎。
“他說,去罷,昭明仍在我手中,爾等行事該有個考量。”
“……”雲杉沉默著起身,與鴉回對了個眼色。
雀音又罵:“狗皇帝!這是什麼意思!”
燕翎知道皇帝是什麼意思。主子在他手中,所以他們必不能通敵賣國、做出有損大泱的事;更不可以己之私,挑起兩國的戰火。
可謂是處處掣肘。
“我也說了,另一位太子的生路在我們手中,”鳶夕冷哼一聲,“勸他確保主子安全,不要輕舉妄動。”
“他應了?”鴉回又問一句。
鳶夕:“應了。”
瞭然於胸,鴉回點點頭,領著幾人,來到季望泫屋門外:“就在此與主子辭行,不進去打擾了。”
四人向著主子所在位置,深鞠一躬。
“有任何訊息,記得來信。”雲杉轉身前叮囑一句,“南境雖遠,也不是不能趕回來。”
靡靡細雨中,四個黑影很快消失不見。
……
趕路途中,無論是風雨雷電、還是豔陽高照,都不影響他們的腳步。
不帶主子,他們基本不停留,頂多挑個落腳處吃東西果腹,風餐露宿。因此腳程飛快。
出來近十天,雲杉一路沒少關注燕翎的動態。
畢竟這小孩兒在明祺宮時守主子要守成一顆石頭了,在外卻一臉沉毅,目光冷冽,只做事、抽空便看帶出來的幾本書,不說一句話。
雀音也不一樣了。
雲杉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怎怎唿唿的小孩兒。這一路上沒想到他話也少,悶頭吃乾糧,也不吵著鬧著要吃好吃的了。
無形的陰雲籠罩在他們身上,遮陰的大樹倒下了,誰也輕盈靈動不起來。
“哎,”暫歇的時候,他嘆息一聲,跟鴉回嘮嗑起來,“鴉哥許久沒回去了吧?”
鴉回啃完最後一口野果,“嗯哼”了一句:“悅娘先前來信問我主子的情況,我不想回復,月初又來三封信痛罵我‘不回信,死了是不?’,給我一頓好教訓,要我隔空跪床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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