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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一道深重的吸氣聲,玉邈鬆了力道,手上已沾滿了鮮血。

他的血,熱的。

“求您……”燕翎立即不動了,如同緊繃到極致的弦驟然崩開,聲音亦如斷了弦的古琴,嘔啞嘲哳,“賜藥。”

“求您賜藥。”

他一味重複著這四個字,血珠順著下頜線一滴一滴淌下,砸到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你叫什麼。”玉邈忽然問。

“二七。”燕翎又答。

那些沉痛的過往看似被季望泫隔出無限遠,實際上只要他望深淵裡踏過去一步、從主子身邊踏出去一步,刻骨銘心的規訓與錘鍊就會席捲而來,把他吞得連渣都不剩。

二七知道怎樣經受拷打,又該怎樣忍著千層萬層的痛去赴死。

然而執念掛心頭,燕翎貪心地想在九死中,尋一條生路。

這點兒貪心,顯得不那麼重要。因為玉邈若是要他的命才給藥,他便……

不對,不對。心口聚了一團輕盈的力量,告誡他,以他生命為代價的東西,主子寧死不要。

二七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像量產的。玉邈又思量上了,既是批次生產和訓練,有何理由忠心耿耿至此呢?

“你知道這藥有多珍貴麼?”

燕翎也在心裡打量他。此人優柔寡斷,總帶有莫名的敵意,卻又不說緣由,瞻前顧後畏畏縮縮,算什麼合格的上位者?

“知道。”

玉邈問出最關鍵的一句:“我有什麼理由給你?”

“沒有,”燕翎坦然抬頭,脖子上幾道掐痕呈現出深紫色,又像另一重枷鎖,“所以,我在懇求您。您可以向我索取任何代價。”

“你要這藥做什麼?”

“救主。”

你的主尚可救,我的人卻已化作一抔黃土,為何?又憑什麼?

溼熱的環境讓玉邈待得不舒服,他轉身,從旁邊水缸中舀起一瓢清水,將瓢懸在燕翎頭頂:“想要水嗎?”

燕翎乾裂的嘴唇乃至喉腔幾乎是生理性地起了幾分渴望,但他不動,說:“我只求藥。”

譁——玉邈將水傾倒下去,沖走他臉上的血汙。

碎髮沾了水,全然蓋住他的眉眼,他便這樣頑強地,舔了舔滑過嘴唇的幾粒水珠。

水沒問題,不含鹽分。

下一瓢水噼頭蓋臉砸過來時,燕翎仰頭,張口去接。

他是想活的。表現出來像身經百戰的死士,卻保留了一顆想要活下去的心,玉邈越來越好奇他的主子是什麼樣的人了。

“如此,你為我珀國領兵向北,你拿下一座城池,我便給你一味藥。”

燕翎烏黑的瞳孔中閃過一瞬間的狠厲,他刻意眨眼壓下這一層兇狠,嗓子被水潤過,可以聽出幾分冷冽的原聲了:“絕無可能,寧死不從。”

玉邈突兀地笑了起來:“在你眼中,你主子的性命不是最重要的?”

是。可是在主子眼裡,家國在前。所以他,不會跨過去。

寧折骨、碎屍,死無葬身之地,也不背叛主子的理想。

“那麼我換一種說法,此三類藥材,是我歷經艱險得來的,自有我的人要救,你的人與我的人,又孰輕孰重呢?”

“……”燕翎滿腔的憤怒忽而停滯了,如同海浪撞擊到礁石之上,而後,生出一片無望的悲哀來。

如若有他人的性命橫在前頭,主子斷不會允許他如此咄咄逼人。

玉邈逼近他,面具後的碧眼冷冷睜著,要得到他的答案。

“若是我主在場,會將您的人排在前,”他的手指下意識地蜷起,用力到手背的傷口撕裂發痛,才反應過來制止了自傷的舉動,“我主不在。所以我依舊會求您賜藥。”

是,他是這樣惡劣的小人,就算有命活著回去,也要讓主子狠狠重罰。

“我再給你一個選擇,認我為主,拋卻前程,我便將三種藥給你那位小兄弟。”

燕翎心中的自責被這句話沖刷而去,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他的嘴角忍不住要上揚。

“你,也,配?”

這三個字他沒有說出聲,只是做了個唇形,算是給自己留了條生路。

宣靈的憤怒,玉邈如此可以體會一二了。但他仍然端著體面,一個石子扔出去叫來了外面守候的人。

“不知好歹,把他吊起來懸在火上烤。看他嘴硬到什麼時候?”

燕翎卻覺得酣暢淋漓。

此生,他只認季望泫為主,任何人——都比不上主子的一根毫毛。讓他去死,他也認。

那兩瓢水只洇溼了上半身衣服,被以鎖鏈架在火盆之上,貼身的溼氣悶得他更為難受。

幹嗆的煙氣燻得他睜不開眼。

熱量很快從全身纏著的鎖鏈傳導上來,先是熱,慢慢地發起了燙,裸露的腳踝被燒紅的鐵鏈燙下一層印子,再上來一點的鋼針也發了燙,刺得他的關節劇痛無比。

這樣的劇痛,很快席捲上他的全身。

他的身軀幾番顫抖,神志也痛得不甚清醒,但他仍然緊抿著唇,不讓慘叫聲洩出、不胡亂扭動身軀以顯示軟弱。

再苦,再痛,他要維護這一份尊嚴。主的尊嚴。

主與暗衛,本就是榮損一體。即便到他死,別人也不會知道他認誰為主、為誰而戰。這份尊嚴,他仍要存。

像被戰火燎過的旌旗,隨風飄搖、受風摧殘,卻依然高掛陣前。

是一簇不屈的烈火,自長夜而來,不為驅散黑暗,無意燎原,只為燃盡最後一絲精魂。為主、為主!

玉邈難以理解這樣的烈火。他從未見過。

第153章 自毀烙印

玉邈見過的泱國人不在少數。泱族人與南族人互相看不順眼, 吾州欺壓了一大片南族人,那麼入南境的泱族人也休想好過。

於是兩族關係愈發惡劣,什麼友好的貿易往來, 都是富商大賈、地方官員粉飾出來的太平。

受囚的泱族人又走什麼骨氣呢?正如南族人在吾州城中卑躬屈膝, 為人奴婢,泱族人也不少怯懦者痛哭流涕,磕頭求饒。

可眼前人不求饒。他生生被痛得暈了過去——這次是真暈, 氣息都微弱了一截, 再提起那三味藥材也沒有任何反應。

他狼狽不堪, 面容一度猙獰, 玉邈卻並不覺得暢快。

為什麼呢?

既有執念, 又忠心耿耿、鐵骨錚錚,懂得守護主子的理想, 不像烈犬,而像一條被教養得十分有禮的貴族犬。

又是什麼人能夠費心費力,將一條狗養得這樣好?

好奇之餘, 那酸脹得快要溢位胸腔的情緒,是嫉妒。

玉邈這一生, 可謂生不逢時。前邊是兩個身強力壯的哥哥, 而他出生便體弱多病,大抵是因為他的母親是南珀王於戰亂時擄來的泱族姑娘。

所以他少年時期不被看好,如履薄冰地在皇室中求生。

八年前大泱內亂,老南珀王帶兵北上, 卻慘遭親人背刺。親弟弟在他不在時闖入王宮,血洗了主殿。玉邈母親慘死, 本就天生心疾的弟弟藏在床下苟且偷生, 卻受驚痴傻。

當時玉邈隨軍歷練, 聽了訊息立即衝到陣前想要稟告父王,卻又得知軍隊遭了算計,父兄皆死於暴亂之中。

他孤身回王宮,叔父耀武揚威,從未將他放在眼裡,於是他悄然逼近,一刀取了叔父的命。

自此,他成為了新的南珀王。

反叛的叔父雖死,但其代表的主戰派依舊對他虎視眈眈。所以即便稱王,他也必須以鐵血手腕鎮壓底下蠢蠢欲動的勢力,長久以來殫精竭慮,半點不敢鬆懈。

受困王權,玉邈每日提心吊膽,處處小心謹慎,不想痴傻的弟弟還是跑了出去,從此失蹤,再無音訊。

偌大的王宮,終究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用藥、用蠱來控制身邊人,不相信任何人。自然也見不到閃耀如烈火,忠心如磐石的人。

更不知道有人同行是什麼滋味。

所以他忘了情發了狠,要把燕翎拘起來,佔為己有。

如若得不到,就毀掉。

玉邈吩咐侍從把火盤拿走,等人醒過來後再繼續移過來折磨。

離開王宮,他又去了一趟關押雀音的牢房。

這個人比二七乾脆而死板,被關住嚴刑拷打的日子,真就一句話也沒說。

“別把人弄死了,我有用。”他再次吩咐一句。

……

這是第幾天?燕翎已經分不清了。他昏過去的次數越來越多,早就該死八百回了,怎麼還活著?

有人會定時給他喂些食水,因而吊住他的性命。

求人,真的好難。

燕翎頭腦昏沉,想起年少時孤苦無依地行乞,遭人厭惡,被沒來由的踢打。

這一生,有哪樣東西是求來的?

想起來了!自從他走到了主子身前,主子會溫和地看著他,細細傾聽他所求。

主子會應他。一個懷抱、一個吻……

是什麼滋味了?過於久遠,回想起來只記得那清涼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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