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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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哦,現在好熱……
他的身體已經習慣了高溫,也適應了疼痛,頭腦清晰開始思考。
透過這些天的接觸,他看出來玉邈是一個十分矛盾的人,對於這種人,還得要逼一把。
當天晚上,他終於被放了下來,再過了一會,玉邈又來了。
玉邈派人把他身上的血汙洗淨,換掉那身已經破得不堪入目的血衣。
“考慮得怎麼樣?”玉邈這回只穿了個輕薄的雪紡衣,依舊是居高臨下地打量他,“肯為我所用嗎?”
衣服揭下去的時候,玉邈被他胸口的一點藍色吸引了注意力。
這幅軀體到處都被鎖鏈纏繞著,下邊是燙傷痕、是縱橫的鞭痕,只有那一點藍,遺世而獨立。
細看之後,那竟然是兩個字!想也不用想,是他主子的名諱。
“絕無可能。”燕翎不打算在這一點上激怒他,“暗衛一生只認一主,您大可殺了我。”
玉邈回去後探查了泱朝的情況,已經知曉了他的主便是泱朝太子,求藥為解太子之毒。
更不甘了。
那人是太子,他也是王子,憑什麼境況天壤之別?
這位太子的事,他還是有所聽聞的。
“你的主子身邊這麼多人,眼中又是眾生與大義,何曾容下你?你死心塌地是圖什麼。”
燕翎抬眼,摸索著這句話的意思,斬釘截鐵道:“因為我是眾生之一,我也在大義裡。”
說是大義,不也對底層的民生疾苦視而不見嗎?冠冕堂皇、故作清高,令人作嘔。
玉邈反問:“那我族子民就該被人踩在腳底下嗎?”
“不該,”燕翎嘴角乾裂,語調低沉,“道理,我不懂。但是隻要我的主子在,見過的苦難,他決不會置之不理。他是這樣好的人——比你,好上千百萬倍。”
“你!”玉邈氣極,“別穿了!把他架到刑架上。”
“不知好歹!”玉邈自認對他夠仁慈了,“若是別的細作闖入王宮,早就被激戰派搶過去掛在城牆,民眾一人一刀都能將你凌虐而死。”
燕翎漠然:“你可以把我掛上去,時間你定,如果我沒死,你就把藥給我。”
“你會死的。”
“我不會,試試?”他篤定抬頭,眼中終於浮現出幾縷執拗的情緒。
“比起那種粗魯的行徑,”玉邈冷靜下來,眼中露了幾分笑意,他手上拿著一柄精緻的匕首,刀柄有一顆血紅的寶石作為鑲嵌,“我對這兩個字更感興趣。”
這把刀,正是血刃叔父的那一把。是他親密的夥伴。
“望泫?”匕首出鞘,刀刃上泛起寒光。玉邈把刀尖貼近他的胸口,“我記得泱國太子不叫這個名。”
“你敢!”逆來順受忍了七天的燕翎終於出現了劇烈的情緒起伏,他再度掙動起來,“我殺了你!”
惡犬終於露出獠牙。玉邈心情絕佳,把刀尖抵了進去。
燕翎唿吸一滯。在他大力掙動下,關節咔咔作響,可是鎖鏈捆死,他掙不脫!
不,不!那是他全身上下最聖潔的地方,那是他屬於主子的印記,不容他人染指!
如若封印和束縛被毀掉,他會瘋——
痛感襲來,他扭動到肩膀脫臼也扭不開,目眥欲裂地怒吼:“你敢動,我絕對會殺了你!”
“如此,我不佔你便宜。劃花了你的烙印,便把玉虛子給你,如何?前提是——你自己劃。”
燕翎驟然停住了。所有的憤怒、委屈、悲切在這一句話之後,顯得像浮雲一樣輕。
他不動了。如同被封印的巨獸,遲鈍地眨著眼,一下、兩下。
他眼中的天地本就沒有顏色,此時談不上失色。
處處是灰白、死寂。
他的手指攥得緊,用力到腕間被鋼針刺入的地方再度淌出鮮血。
又緩慢鬆開,一根、兩根,直到雙手無力攤在空中,什麼也握不住。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我自己劃。”
玉邈歡喜極了,終於體會到折磨他的快感,大笑起來,鬆開他的左手,把匕首遞給他。
下一瞬,頸間一涼。玉邈早有所料,調笑道:“喲,殺我麼?殺我——你什麼也得不到哦。”
燕翎的手穩穩當當,冷靜道:“你先把東西拿出來讓我辨認。”
“阿凝,把玉虛子拿來給他看。”
宣凝從懷裡取出一行手串,難過地想,這手串本是要給小王子用的,可以聚魂平氣,免得小王子的離魂症又犯。
赴王宮前,宋青夷交代了幾種藥材的外觀、氣味,因為燕翎可以分辨出是真是假。
眼前是真。燕翎暗自鬆了口氣,將匕首反握,毫不猶豫地刺向自己的左胸。
是痛的。好痛,利刃割傷肌膚,怎麼好像心要被剜出來一樣痛?
燕翎強忍著淚意,不去想烙印當日的情形。
可是忍不住,忍不住!人在痛極了的時候,美好的記憶自行飄出腦海,讓他不看都不行。
他痛苦地閉上眼,主人莊重的、篤定的眉眼在他心間揮之不去。
季望泫既為他烙印,那就是存了要對他一生負責的心思。而他,竟要親手毀去這道印記、這份莊嚴的承諾。
屬下骯髒不堪,恐,再入不了您的眼。
然而若能換您自由暢快之身,翎,甘之如飴。
再度睜眼,洶湧的情緒已然遠去,溫熱的血液順著腰腹蜿蜒而下。燕翎將那幾個字攪得血肉模煳,再平靜對上他的眼:“夠了嗎?”
玉邈被這樣的平靜刺痛了一瞬,暢快感消散而去。
他把匕首歸還,甩乾淨手上的血液,再度攤開:“謝您賜藥。”
宣凝在玉邈的預設下把玉虛子交了出去,一時竟不知要說些什麼。
太令人震撼了,這個人。守著一道底線,所有能放棄的都被他放棄,只為求藥。
燕翎將手串輕輕握在手中,終於有了主子會獲救的實感。
“給他件衣服,”玉邈的心神被耗盡了,“我累了。”
走出狹長甬道,玉邈聽到宣凝跟從而來的腳步聲。
他喟嘆似的輕問一句:“阿凝,我若有恙,你會為我做到如此地步麼。”
宣凝:“會的。您救我與靈兒於水火之中,我等必定肝腦塗地。”
第154章 受主教導
主子, 屬下死罪。屬下……
夜深人靜,今夜雖然被放下來,臥靠在草蓆中, 燕翎卻是睡不著的。
屬下親手毀了您賜予的烙印, 屬下罪該萬死!沒有顏面到您跟前乞憐。
傷口已然止血,而這後知後覺席捲而來的鈍痛讓他無法喘息。
可是屬下也應過您,斷不會再自行尋死。因而, 再不堪入目、再骯髒齷齪, 屬下也要爬到您面前, 任您處置。
玉虛子被他揣在右邊的胸口……那地兒乾淨, 沒有血汙。
三中藥材已得其一, 既然開了這個口,就說明玉邈口中想救之人恐怕已用不上此藥, 那麼後續兩種……也是有希望的。
思緒轉了一圈回來,歸於一句“主子,等我”。
……
玉邈這幾日多待在廢棄的主宮——綺羅殿。
先王妃去得早, 這兒通常是他母親帶著弟弟玉遙居住的地方。先王在此辦公,垂涎母親的美色, 不讓母親踏出正殿一步。
所以叔父興風作浪, 母親反而成了其刀下冤魂。
他也是在這裡長大的。那時他被養在側殿,只有先王入睡後,母親才可以偷偷熘出來見他一面。
玉邈從小感情淡薄,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跟母親也沒有什麼話好講,甚至覺得母親每天以淚洗面, 軟弱無能。
弟弟玉遙出生後, 有些不一樣了。玉遙是個鬧騰的性子, 長得水靈靈,天真爛漫,嘴也甜,大家都喜歡他,一口一個“小王子”,恨不得把舉國之內的珍寶都送給他。
先王年事已高,人老了看可愛的小孩兒也生出幾分父親的慈愛,對玉遙那是含在嘴裡怕化了。大王子二王子見了這小團兒也慈眉善目,像在看家養的一隻小貓兒。
只有玉邈不喜歡。沒來由的,就是不喜歡。
小玉遙不懂這莫名其妙的敵意,只是覺得哥哥親切,長得也好看,比起大哥二哥的凶神惡煞,三哥繼承了媽媽眉宇間的溫婉,讓他天生就想親近。
所以小玉遙最喜歡的就是熱臉去貼哥哥的冷臉,母親不能出殿,他便央求著三哥帶他出去玩兒,去買糖糕、放河燈,去大街上撒歡。
然而,他有心疾,不能劇烈運動,母親甚至不讓他踏出王宮,只得扒著三哥的腿一求再求,保證自己不亂跑亂跳。
玉邈帶他出去過。那天他偶然得了父親的褒獎,正高興,看玉遙也順眼起來,答應帶他去買各種各樣的包點,還允許他坐在自己肩膀上。
那是他們度過的,最輕快的一天。玉遙跑不了,玉邈便帶著他跑,風吹起他們金色的頭髮,陽光灑下來,是軟和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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