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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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在洞口的三步外,遲疑著停下了腳步。
溼發上水珠滑落,連成一條輕盈的細線。
有誰會這般細緻地照顧他的自尊心,連救人都不一步到位,而是慢慢丟擲引線,讓他自己一點點攀爬而出?
是主子啊!只有主子會如此細膩地照顧他。連“自責”、“自棄”都幫他剔除。
喜出望外之餘,燕翎忽地害怕了。他或許還沒有想好,要如何面對主子。
可謂是近鄉情怯。
終是想要見主子的衝動佔了上風,燕翎提起一口氣,走上前,蓄力向上躍出。
落到地面,終於是見到了闊別已久的天光。
沒走幾步,燕翎看到了出口。出口處有一截影子垂落進來。
他緊張地檢查了自己的著裝——衣袍灰撲撲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還有幾處被磨破的痕跡,實在拿不出手。
心緒澀得厲害,五味雜陳中說不出來是個什麼滋味。
既知主子在前,他沒有停頓的理由。
一步,兩步,三步。終於……走了出來,聞到了那令他無比熟悉又心安的冷香。
燕翎頭也不敢抬,撲通跪了下來,跪了還不夠,乾脆俯下身,就要五體投地:“屬下……知錯。”
迎面而來是一段紅綢,正正好好蓋在他的頭上。燕翎無暇顧及,身軀跪伏的同時,聲音也顫抖到扭曲:“屬下欺騙您,罪該萬死。”
“小燕兒,”季望泫心疼極了,尾音跟著顫抖,“我娶你回家,好不好?”
耳邊是轟鳴,燕翎什麼也聽不見了,緊緊繃著身體,把自己早已想了千百次的罪名一一說出口:“屬下親手毀了您的烙印,屬下……該死。”
天啊,這個人為救他付出了一切,骨氣、尊嚴、乃至生命。最終卻連看他一眼都不敢,還卑躬屈膝,不求恩典,只求審判。
“屬下……骯髒不堪,不配再稱您為主,請您賜死。”
他拱起的嵴背似傾倒的山嶽,又如斷了弦的彎弓,脆弱得不堪一擊。
“求您,賜死。”這句話說完,淚意再也止不住,臉頰上淌過溼熱,燕翎把撿到的匕首雙手奉上,終於懦弱地發起了抖。
他全身都在戰慄,越想越覺得自己的存在髒了主子的眼。甚至讓主子動手,都是髒了主子的手。
頭頂傳來微妙的觸感,燕翎悲痛之中無從分辨,卻聽到主子輕快的聲音──
“一拜天地。”
燕翎勐然頓住。
季望泫正對他跪著,呈現出與他一樣的拜姿,頭與頭相碰。說第二句話時,添了幾絲笑意:“不對,這是夫妻對拜。”
“百川,高堂在天,夫妻對拜之後,你就是我的妻了哦,要不要再考慮下?”
……什麼?
主子不賜死他,反而要娶他為妻子?
做什麼春秋大夢,燕翎自嘲地抽了抽嘴角,意識到自己可能在夢中,於是稍微直起身,仰頭看過去──
隔著紅紗,光線都是夢幻的顏色。
就連主子溫潤如玉的俊美面容,也顯得無比曼妙。
他抬頭的同時,季望泫也跪坐起來,順勢一把將他攏入懷中。
“阿翎,我來遲了。”他說,“對不起。”
第160章 帶你回家
涼潤的觸感, 幽靜的松香,這是主子的懷抱沒錯。
燕翎這才看見了季望泫一身紅袍,想起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他遲鈍地動了動腦筋, 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 被摟著腰抱了起來。
匕首就這樣滑落,砸到地上發出哐噹一聲響。
武器——暗衛不可失去武器,燕翎下意識伸手去撿。
“不要了, ”季望泫貼在他的耳邊, 細聲安撫他的情緒, “青琅劍在我背後, 你摸試試。”
燕翎聽話伸手, 果然摸到熟悉的紋路。他把雙劍取出,抱在手中。
洞外剛升起一道旭日, 帶起金橙的光澤。
“晏百川,我帶你回家。”季望泫鄭重說。
……
當日季望泫攜眾雲水衛走出皇宮,一路南下。
他身子仍在恢復期, 又嫌馬車太慢,只好讓雲水衛輪流抱著他使輕功。
到了後半段, 總算有力氣, 可以自己動用功力了。
中途宋青夷認為有鷺沅已足夠,他則往西,先一步回藏雪宮。
入了南境,季望泫徑直進珀國王宮, 以泱朝太子身份與玉邈談判。
過程中他儘量心平氣和,公事談完, 才眯起鳳眼, 斂了笑意:“那麼珀王可以說說, 把我的人怎麼樣了?”
玉邈在與燕翎交流的短短几日中,無數次妒恨他口中冰清玉潔的主。
直到真正與之打過照面,才知二七所言不假。
這位太子,確實將大愛擺在前,私情藏心間。
他見過南國奴的屈辱,也知道阿瑞之死的遺憾。有沒有“人質”在這裡,他都會來。
所以玉邈也沒什麼好說了,做了什麼因,便承受什麼果,爽快將燕翎的位置告知。
真正把思念已久的愛人抱在懷裡,才知道“私情”的分量。
小九瘦了,雙目無神,一路都沒有反應過來。
太讓人心疼了。季望泫將他帶到客棧,引鷺沅過來為他治傷。
正要掀開那層薄薄的紅紗,燕翎忽然動了,大著膽子握住他的手,說了句:“不要。”
如若這是夢,他貪心,想睡得更久一些。
季望泫心一軟,柔聲道:“小九,我若是要娶你,十里紅妝、鳳冠霞帔少不了。此間事了,咱們去雲水觀辦宴,大辦流水席,宴請天下賓客。”
“我要讓全天下,草木、雲霞、萬物……都祝福你。”
“再者,嫁娶之事,還需要你考慮清楚,不急於這一時。”
燕翎盯著他絳紅色的衣襬直髮愣,聽了最後這一句,輕聲道:“我願意,我願意的。”
“小九呀……”季望泫也不強迫他掀蓋頭,坐下來用另一隻手解開他的衣襟,“讓我看看,傷哪兒了。”
他任由季望泫擺佈,待胸膛袒露,他才勐地意識到什麼,觸雷般縮回雙手,圈在胸前:“不要看……”
燕翎手指狠狠一縮,就要摳進猙獰的疤痕裡——沒有痛感,只有涼意。
季望泫以掌心包裹他的指尖,澀然道:“沒關係的,小九,你叫我。我是誰?”
“主子……”現實和夢境,以什麼為界限呢?燕翎迷茫睜著眼,再重複一句,“主子。”
他是如何獨自熬過那麼些個日夜的呢?季望泫只要一設身處地地去想,心裡就苦得厲害。
“小九!!”屋外響起雀音帶有哭腔的嘶吼,“你真的沒死嗎!主子,能不能給我看看?”
季望泫:“……進來吧。”
雀音飛撲而來,跪到榻邊,一把鼻涕一把淚道:“我對不起你,嗚嗚嗚……你沒死真是太好了……”
“你說話呀……你怎麼不說話?嗚嗚嗚嚇死我了!!”
……好吵,這好像,不是夢?
季望泫示意站在一側無法下手的鷺沅把人先趕出去。
房間頓時安靜,季望泫也再維持不住君子的自持與體面,掀開蓋頭的一角,俯身便吻了過去。
燕翎微有掙扎,一味地說自己“髒”,被季望泫單方面壓制住,愈吻愈深。
“不髒,”一邊吻,還一邊回應,“不髒。”
幸福得快要掉眼淚了,燕翎終於正視了主子的面龐。捱得太近了,他聽見主子的心跳聲,也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們快要融為一體了。
燕翎醒了。
“乖,小九,”季望泫的指腹一寸寸挪到他的胸前,“鬆開,我來給你上藥。”
“主子……主人,”他悲慼道,“毀了、烙印,毀了……我自己用刀劃的,好醜……”
淚,又淌了下來。紅紗掉了,他仰望著季望泫,止不住地流淚。
季望泫轉換姿勢,坐正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一遍遍安撫道:“沒關係,養好了,你喜歡,再印就是了。”
“沒關係的阿翎,我愛你,與任何痕跡和烙印都無關,”他撩開燕翎散落的長髮,“我愛的是你。”
“你沒有欺騙我,”他的手太輕柔了,將燕翎身上的沉重一一拂去,“我們小九做得很好,努力活下來了。”
燕翎漸漸鬆了力道,小心翼翼地放下手,露出傷痕累累的胸膛。
觸目驚心!季望泫眼中閃過一抹厲色,心疼得長長吸了口氣:“謝謝你,燕翎,謝謝你想盡辦法活下來。”
“讓我可以找到你,”心中抽痛,季望泫再度喚來鷺沅,“否則,我會後悔一輩子。”
鷺沅什麼話也不說了,上來先給他把脈,再掏出一水的傷藥。
真真切切感受到主子的溫度,又看見鷺沅在,燕翎立即不哭了。
季望泫知道他要強,抬手拂去他臉上的淚痕。
“多虧了小九,我的毒,治好了,”他笑著說,“從此是自由身,我的自由,是小九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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