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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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無顏再開口,徑自負手走入內室,不再打攪他們同輩人的理論。
季望泫的目光始終落在尹今朝身上,執拗地要得到他的回答。
“好,”尹今朝再怎樣堅硬的外殼,也被這樣熱切地目光敲碎了呀,“我答應你。”
“清微,我不無辜,尹裘通敵,我是為了給尹家謀一條生路才與皇上做交易的。”他重申道,“我從來都有的選。祖父歸鄉、父親流放,尹家百年家業卻不能倒,這也是我留下的理由。”
尹今朝死志已消,季望泫終於放了心,鄭重道:“如此,萬望珍重。”
末了,他轉向同胞的弟弟:“我有兩點要求。”
這個謝昭明生於深宮,長於深宮。沒有見過孃親一面,更無從踏出這方囚籠。他是困鳥,降生起便折了翼,此生都無法自由飛翔。
他沒得選。
歷盡千重艱辛卻受愛滋養者更苦,還是受困於方圓之間從未領略世間廣大者更苦?
無從比較。
“其一,我的人,我全部要帶走,”季望泫肅聲道,“其二,我要用太子的身份赴南境。”
謝昭明看向他的目光是帶有怯懦的,甚至不敢當面稱之為兄長。他靠近他幾步,壓低聲音:“好,下午便走吧?我安排好了,從西北門出。”
“父皇想扣留宋神醫為我治病,在明祺宮外設了人。我與你一齊進去,暫且將我易容成宋神醫。”
“哦對,無聲的骨灰……我已經著人葬在棲鳳山了,父皇不會知道。”
季望泫累了,下意識抬手想要撐在旁邊人身上,落了個空才驚覺──那個總站在他半步後的人已經不在了啊。
霎時間悲從心來。
他從暗室走出來,青天白日裡的光芒都顯得如此晃眼。
鴆止覺察出主子的不適,現身後攙了上去。
小九,等我來接你。季望泫又想。
【📢作者有話說】
明天!明天就見上了!不會再虐了![可憐][可憐]
第159章 求您賜死
又過去多久了?分不清。無窮盡的黑暗時時刻刻都在消磨人的意志。
練完今天的心法, 燕翎睜開眼。
當日三枚藥丸的選擇本就是幌子,燕翎事前服下一劑劇毒,因而有了雀音所見——他七竅流血斷氣的慘狀。
兩個時辰後, 他人轉醒了, 渾身的功力卻不曾恢復,想來也是毒素的作用。
再後來,他便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內力虧空, 他便似廢人一個, 體內真氣無法流轉, 內傷嚴重無法調理, 哪怕身體上的傷痕結了痂, 他也無法做出大動作。
就連身上纏著的層層鎖鏈都越來越沉重,隨時要壓垮他的嵴梁。
玉邈不敢殺他, 卻也不能留他,因此設金蟬脫殼之計,倘若泱朝太子不來, 便將他如此熬死。
送飯的人不定時來,有時是一天來一次, 有時是三五天才來。珀泱兩國積怨已久, 恨他者不在少數。
這些都沒所謂。燕翎有飯就吃,有水就喝,整日睜著雙無神的眼,從不開口說話。只有一股頑強的求生意支撐他, 讓他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活著。
他每日都要跪上一會兒,鎖鏈太沉、他的身體又太虛弱, 多跪一會兒都疼得滿頭大汗。
但是他要跪, 他要懺悔。
一悔答應玉邈演這場慘死之戲, 矇騙雀音、進一步矇騙主子——在燕翎眼中,欺騙主子等同於背叛;二悔自己親手毀了主子在身上留下的痕跡,此乃大不敬;三悔自己向他人屈膝下跪。暗衛不跪天,不跪地,只跪主、只忠於主,他卻自作主張……
牢中過於安靜,燕翎只能聽見自己內心煎熬的顫音。
思念……不,罪奴之身,他連思念都不敢再提,更罔論愛慕之情。只能在心中一遍遍描摹主子的面容,如同潭水中的一灘汙泥,譚中映月,卻不敢將月擁入懷。
太靜了,熬得人將要發瘋。
燕翎曾攥緊地上摸來的一塊石子,日日打磨,將石子磨出尖銳的弧度,他將尖石舉至胸口,試圖重新刻下“望泫”二字。
可當真要下筆,舊傷崩裂,鮮血淋漓,他又意識到主子向來不喜他自傷。
主子啊……任何出現在他身上的傷口,無論多細小、多輕微,都要細細照料的。
想到季望泫,燕翎眼眶溼熱,最終還是把石子揣入懷,以備不時之需。
也不知道主子怎樣了。雀音雖些許莽撞,卻一心為主,藥,是無論如何都會送到的。
藥既集齊,宋神醫又是一定能治好主子的。
麻痺多日的思維忽的活躍起來,似乎冥冥之中有根無形細線,引導他向好方向想。
倘若主子醒了,看到另一個謝昭明,會作何感想?
會痛嗎,會恨嗎?
屆時誰來寬慰主子,誰又能給他一個可依靠的胸膛?
不會有人呀!除了他,雲水衛不會貿然碰主子。主子也不會再向任何人表露脆弱的一面。
再痛,再難也無法阻止主子前進的腳步。主子會放下的。
那麼,他自己呢?主子得知他的死訊——
潮熱的環境下,燕翎打了個冷顫,不敢繼續往下想了。
他是這個世上最愛主子的人,他怎麼捨得,怎麼捨得讓主子難過?
一想到這,就好像有刀子鑿入他的心臟,一下下將血管割開。
他倒情願季望泫連他都放下,義無反顧往前走,衝破鐐銬、奔向自由。
而他自己,就悄無聲息地熬死在這裡,再不會拖累主子的腳步。
燕翎不堪重負地躬身,覺得自己真該死啊。
鎖鏈隨他身軀的抖動發出一串難聽的聲響。燕翎將頭腦中的畫面驅逐出去,從頭開始想。
想昔日在無影門,是怎樣捱過重重血腥與黑暗的?
倘若他不曾被捧在掌心,不曾被明月滋養……或許會比此時,更堅強。
那時他性子倔,學不會殺人。被關在封閉空間,與其他幾個豺狼般的少年彼此廝殺。他若抬不起刀,就將被捅穿、捅死。
他只是想去到公子身邊而已……年少天真,待真懂得了自己踏入的是怎樣一個歧途,他已經無法回頭了。
他殺出來了,徹底淪為一柄上好的兵器。
沾染上滿身血汙之後,在漫長的黑夜中,他也會想,自己配嗎?
配活著嗎?配去蹭明月的衣角嗎?
他整宿整宿枯坐到天明,想不明白。
也正是那時,皇帝派他去南陽城扮作災民刺殺當地官員。
他再次近距離見到了明月——明燦公子親切扶起他的胳膊,贈他粥食。
那光芒太耀眼了。所有的困頓、迷茫煙消雲散,他著了魔似的,眼前只看得見這一剎的光亮。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拋下,他要到公子身邊!
對,對!燕翎再度睜開眼,他是有主的人。所有的汙黑、不堪都無需自己評判,主子會處置他。
主子會,接住他。
不能坐以待斃,他要去到主子面前。
燕翎重新拿出懷裡的石頭,在掌心掂了掂,思索著逃出的路徑。
……
如此煎熬著,反抗著,某一日,燕翎忽然察覺到自己恢復了些力氣。
從那以後,每日都有餐食送過來,他越吃越覺得力量充盈。
他的內力,恢復了!
他從未放棄過修煉白雪心經,故而藥效一過,經脈就像活過來一樣,慢慢疏通開來。
燕翎在黑暗中摸索,尋找可為自己所用的東西。鎖鏈沉重,他移動得十分緩慢,倒真在縫隙中摸出一根鐵絲。
將近一個月的幽閉並不能磨掉他的心性。哪怕只有一瞬間的光輝,他照樣要燃起烈火。
晏凜是這樣的人。無關主子的事情,他不求天,不信命──他要反抗。本就是地獄裡殺出來的惡鬼,見神殺神,有甚可怕?
撬開鎖,燕翎從鐵鏈中掙脫而出,又撬開牢房的鎖,捏著那塊尖石,尋找出去的路。
他受過訓練,黑暗中視物並不困難。只是關節處的損傷尚未自愈,又太久不曾使輕功,他的腳程不快,尋路花費的時間比較久。
沿著狹路一直走,沒有聽見任何聲音。燕翎判斷出自己可能被關在哪個地道。
走了許久許久,牽動腳踝的舊傷,又脹又痛。燕翎不小心被石塊跘倒,單手撐地才立住。
發覺觸感不對,他伸手一探,摸出一把匕首。
頭腦關久了太遲鈍,燕翎也意識到有人在暗中幫他了。至於是誰……
他的心跳聲漸重,幾乎要響徹這塊黑暗。
終於見到了微光,燕翎忍著渾身不適,儘可能加快腳步。
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臨近出口,竟然有一方小潭。
燕翎毫不猶豫地跳進潭水中,洗淨一切汙穢與狼狽。
他洗得久,手法細緻,將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頂著一頭溼漉漉的長髮,穿回那件舊衣。
近了,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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