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2頁
“端起碗站著吃,”他又對雀音說,“不尊重人,什麼時候得了原諒,什麼時候再坐下。”
晏凜隨即點點頭,生疏道:“我……原諒。”
“……”這下給雀音整不會了,撓了撓頭,“對不起啊,我不該叫你野小孩。”
這卻是晏凜,聽過最弱的一句罵詞。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吃飯吧。”季望泫笑著說。
……
明亮的夏天來了。雲水觀的水霧淡淡一層,湧在人身上,贈人清涼。
待把人養得強壯了,季望泫鄭重問過他一句:“小燕,你想不想習武?”
想的,從第一次看公子練劍,晏凜就起過此等念頭。
但他不好意思說。
孤苦無依,向天求天不應,向人求得人嫌。
哪想天仙,親自問他,讓他如願以償。
於是他成為燕翎,進了引墨閣,與雀鷺二人成為同僚。
初學藝,邁步艱難。燕翎羨慕站在公子身後的高大少年,羨慕他們執劍或挎刀,頂天立地,往陰影裡一站,護主無虞。
他入門晚,天資又不算卓越,只能再三勤勉。
季望泫每在俯仰間修煉,遙遙都能望見山下一個細小的身影。
小燕刻苦,在最貪玩的年紀,勤勤懇懇加練,就連晚飯都不來明鏡臺同吃了。
季望泫平日見他見得少,反而常常牽掛。
他得閒便去引墨閣看他。
看他從一開始笨拙地揮劍,到後面一招一式都顯現出汗水的打磨。
可以看出來,小燕,無比珍惜這份際遇。
季望泫慣會識人心,這樣好的一個孩子,當然值得費心滋養。
幾月後,有一回喬霜雪辦完回宮,走向倚瀾臺途中,瞥見季望泫的身影。
“泫兒。”
“誒,”季望泫於夕陽斜照中回身,行禮,笑喚了一句:“師父。”
香樟樹枝繁葉茂,有風吹過,帶起一片流動的深綠。他笑,如暖陽明媚。
見了這明媚,喬霜月笑問:“在看什麼?”
季望泫上前幾步,迎她進去,一邊說:“徒兒上回下山,帶回一無依無靠的小孩兒。”
“名喚燕翎,我取的。”季望泫月餘不見師父,興致勃勃地分享著。
順著他的目光,喬霜雪看見了那抹灰影。她靜站,無聲看了一會。
師父的目光有些不一樣。季望泫敏銳感受到。
帶點兒古井般的沉,又帶點兒……遺憾?也不知是從這個背影裡,想到了誰。
那廂燕翎練完一套劍法,氣喘吁吁地撐著樹樁休憩,並沒有注意到他們的打量。
“挺好的,”幽冷之意散去,喬霜月從樹影下往光裡邁了一步,“小小年紀,沉得下心性,是可塑之才。”
“想將他收入雲水衛?”
季望泫貪涼,站在陰影裡不願意出去,高聲叫了一句:“小燕,來。”
燕翎走過來的間隙裡,他答:“那也要他願意才是。”
公子身邊的……長輩,眉宇之間盡顯英氣,看起來不太好接近。見了生人,燕翎有些瑟縮,走到季望泫身前,按規矩行禮:“公子。”
“這是我師父,藏雪宮宮主。”季望泫介紹著,鳳眼上挑,帶起明朗笑意,“快行禮。”
燕翎當即行跪拜之禮,膝剛觸地,緊接著一股淺香——公子居然與他一同跪下來了!
“我陪一個。”
!!燕翎完全呆住,頭也不會抬,話也不會說。
喬霜月知他心意,傾身將兩人扶起:“不必多禮。”
她隨口問了幾句家常,今幾歲?哪裡人士?是否還有親人?
燕翎一一作答,顯得呆呆愣愣,恐讓宮主不喜,急於表現,又不知從何做起。
季望泫順勢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棄了前塵,就在雲水觀安生住下,”喬霜月本不想過多插手季望泫的手下,由著他去,“哪天若是想走了,也儘管提。”
見這孩兒怕生,她也不叫季望泫一道吃飯了,擺擺手:“你們玩去吧。”
不會想走的。燕翎想。
自家中遭遇飛來橫禍,他一人從窮苦的晏村一路逃出來,六年來苟且偷生,居無定所。
這兒,像家。
公子給他一個家,他定要勤加訓練,早日透過引墨閣的考核,成為有資格站在公子身邊、稱他一句“主”的暗衛。
小孩兒性子悶,訓練之餘,季望泫時常帶他下山去,惹得雀音一陣吱哇亂叫,哭鬧著要一起去,就連鷺沅也眼巴巴——他兩頭學藝,日子苦得沒有半分喘息。
於是再加上他二位,隊伍逐漸聒噪。
……也挺有趣。
雀音直來直去,又是個話嘮,逼得不愛吭聲的燕翎也得應和幾句,如此話頭也就漸漸多了起來。
三載光陰就這麼在雞飛狗跳中流走。
在燕翎夜以繼日的努力下,他武力突飛勐進。此外,性情變得有那麼一點活潑了。
雀音搶他手上燒雞的雞腿,他會用計將腿奪回來,將這最鮮嫩的部位遞給主子——
是主子,不是公子了。
因為雀鷺二人總這麼稱唿季望泫,燕翎問過一次,說怎樣才能稱公子,為主子?
雀音吹牛道:“起碼等你有我這等實力才可以吧?”
“呵,”鷺沅給他澆了盆冷水,“你雀音什麼實力,打得過鶴哥還是鴉哥?”
“我打得過你!臭鷺沅——”
燕翎:……
他攢足勇氣,狀似不經意地在公子面前提了一句。
季望泫訝然,追問一句:“你已經想好要認我為主啦?”
果真是不配……燕翎僵住,手足無措。
“你決定了的話,隨時可以呀。”季望泫伸手又想摸他的頭,想起他上回躲開了,手頓在空中,沒有落下去,“我只是覺得,小燕還有許多時間可以考慮。”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燕翎躁紅了臉,當即跪地行主僕之禮:“……主子。”
“誒,”季望泫應,“認我為主,要守許多規矩,瞭解過沒?”
早已爛熟於心。燕翎偷偷、偷偷背過很多遍了。
他重重點頭。
“好麼,”季望泫的手掌終於落了下來,“我也會對小燕兒負責的。”
這回,燕翎沒有躲。
他甚至莫名喜歡被摸頭的感受。
思緒抽回。主子接過發著熱氣的雞腿,不拘小節,當即啃了起來。
燕翎開心極了,掰下另一隻腿,落後主子半步,主子啃、他也啃。
“主子偏心!!”雀音大聲指責。
鷺沅在吃雞翅,吃完,將骨頭用油紙包起來,笑罵一句:“這是小燕的月錢誒,誰讓你把月錢嚯嚯光的?”
“我不過是去賭了一把鬥雞,”雀音悲憤交加,忽而計從心來,當即變臉扒住燕翎的腿,“好燕哥,你借我十文,我賭贏了加倍還你。”
燕翎踹了他一腳:“我不。”
“你的錢攢起來幹嘛的!!”
燕翎欣欣然:“我要給主子買禮物。”
季望泫聽見了,側目望他——小孩兒長開了,身量漸高,肌肉練成,五官硬朗,有幾分貴公子的儀態。
那仍然是個夏天,他們幾個下山歷練,路過一條池塘,池中開滿了蓮花,清香撲鼻。
雀音再度轉移注意力:“我們去偷蓮子吧!”
“啪!”季望泫不清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掄了一掌:“再說胡話,罰你禁言。”
燕翎隱有雀躍:“我去買。”
季望泫拉住他手腕,提議道:“今日無事,我包兩隻小船,咱們一道摘蓮蓬去。”
於是雀鷺兩人一船,燕翎跟季望泫一船。
燕翎生於內陸北部,沒見過這樣大的荷塘,更不知蓮蓬是怎麼個摘法。
“我教你。”季望泫袖口沾溼,眼中倒映著粼粼波光。
小船自荷花叢中過,蕩起一條水波痕。
燕翎沉醉於主子眼中的碧波,笑了起來,露出虎牙,應說:“好!”
第170章 番外三 端午特輯
仲夏時節,雲水觀到處都是綠。碧綠、淺綠、翠綠……層層疊疊,蜿蜒連綿。
今個是端午。
喬叔很早便起來,攏了菖蒲與艾葉,一一掛至門外。
因而燕翎晨起推開門,便聞到清苦的草木香。
他洗漱整理完,端著盆水再要回寢屋,遙遙看見喬叔坐在廚房的門前,手中握著五彩線,像是在編織。
燕翎從前不過節,並不十分清楚民間習俗。他好奇地走過去,躬身行了個揖禮,問:“喬叔,您在做什麼?”
喬叔正好編完一股,笑眯眯道:“五彩代表五行五方,聚天地之靈氣,辟邪祈福。”
“來,伸手,佩戴時莫要講話。”
小小一根手環,竟承載如此厚重的祝福麼?燕翎不懂,然而主子教會了他要如何接受他人的祝福。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