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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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凜快要融入雲水觀了。他跟著雀音鷺沅一同讀書寫字,一同瞭解藏雪宮的情況,甚至偶爾會被派出去做點小事。
“被使用”,就會有一種安全感。
某一日,他又問:“你養我,是想讓我成為雲水衛嗎?”
季望泫仍說“不”,答:“看你的想法,天下之大,你想去哪就去哪,我跟著就是了。”
晏凜漸漸發現,自己竟不知何時有了期待。
期待見到季望泫,期待季望泫的誇獎,期待替他做更多的事。
期待那一兩句慰問,問他“累不累?”、“渴不渴?”,期待……主子的靠近。
他認主了。在十八歲那一天。
他用了七年時間,才敢相信眼前這一切,不是夢幻泡影。
七年來,主子對他,始終如一啊。
給他無微不至的關懷,又給他足夠的生長空間,讓他用自己一雙眼,去體察人世間。
原來天下之大,從只不是他逃不出的一室漆黑。
他汙黑的生命裡,驟然起了幾盞燈。
季望泫滿意地看著他養起來的小二七,心情愉悅,心想差不多該功成身退了。
小孩兒卻忽然感覺到他要走,破天荒地跨過那層看不到的界限:“您從前所說……還算數嗎?”
季望泫:“什麼?”
晏凜跪在他身前,從前縈繞不去的死氣早已成了他眼中明亮的色彩。
“您,是我的夫君。”
……
季望泫幸福地翻了個身,醒了。
天色未明。燕翎在他懷裡安眠,唿吸清淺。
夢中度過近八年,醒來竟不過是半個夜晚的光景。季望泫意猶未盡。
哎,還沒來得及應呢,小晏凜會不會難過、偷偷哭鼻子啊?
越想越心癢癢,夢中人無從觸及,季望泫索性摸上眼前人。
“……嗯?主子,”燕翎背對著他,身體機能沒有察覺到危機,半夢半醒間模煳問了一句,“怎麼了?”
季望泫一個側身。
燕翎:“……”
疑惑但不動,燕翎貼心,毫無防備地躺著,任他遨遊。
熟悉的感覺,如同墜入一汪溫泉。
季望泫將頭抵在他肩上,控訴道:“做夢了。”
“噩夢?”燕翎清醒了。
“美夢,”季望泫初醒,不太有勁兒,在他肩窩胡亂蹭了蹭,倒是給兩人惹得燥熱起來,“夢見小晏凜了。”
“對我喊打喊殺,”終於找到個舒服的姿勢,季望泫蓄勢待發,“咬我,還要掐死我。”
燕翎:……?
“把刀架我脖子上,還讓我滾,”季望泫告狀得起勁,“我委屈,大晏凜要補償我。”
大概能猜到那個破小孩有多冥頑不靈,燕翎配合著起伏,說:“好。”
他從來百依百順,不計較任何。
被褥滑落,季望泫急切要看燕翎的面容,將他按得轉了個身,雙手滑到他勁瘦腰間。
“還是有一點點不一樣,小晏凜知道罵我,你不知道。”
“他有什麼可罵的,”燕翎有些不樂意提了,“不知感恩。”
季望泫笑得更開壞了,使壞一下下抵他:“吃醋啦?”
“小晏凜對我拳打腳踢,現在你不準動。”
他果真不動了。不上不下,難耐得厲害,不自覺將季望泫摟緊。
“叫我夫君,便饒過你。”
燕翎:“……”
那雙溫涼的手,往下去了,將他前後夾擊。
沒一會兒,他忍得渾身都發起了細顫,挨不住開始求饒了:“主子……”
“叫夫君。”季望泫輕拍,強調道。
現在是什麼季節?好像是個秋天,纏綿的秋風吹來一陣甜蜜的香氣。
“……夫君。”
“再叫。”
“夫君,夫君,”天將明,今日恐又要睡到日上三竿,燕翎繳械投降,化作一灘盪漾的秋水,末了,小聲補了一句,“是我的夫君。”
第174章 番外六 小季小季
又是個神秘的夜晚,燕翎一睜眼,是陰森莊嚴的宮牆。
皇宮?他怎麼會回到皇宮——
不對,這是沒有燒燬前的太子殿。
“吱呀——”一聲,宮門被開啟,一青衣孩童探出頭,跟他看了個對眼。
“噓。”小孩兒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這是,主子!?
確切的說,是小時候的主子。
“是皇上派來的新人?”季玄躡手躡腳從門縫鑽出來,又把門關上,面容上浮起燦爛的笑容,如同夏日裡的一汪清泉,“還沒報到吧?別聲張,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燕翎完完全全愣住了,環視一圈周遭的景緻,終於確認了自己身在夢境。
那時候他深陷無影門的生死之鬥,見謝昭明也只遠遠見過一面,不可能如此面對面交流。
“走啦,”季玄已然邁過他,向他招手,“不差這一兩個時辰。殿下那兒,我回頭幫你打個招唿。”
燕翎跟了上去。
“你叫什麼?”季玄的聲音是少年人特有的輕快,像振翅高飛的鷹。
燕翎想了想,回答說:“燕九。”
一路走到照雪殿。裡頭的草木已然敗落,呈現出灰濛濛的基調。
二七來過照雪殿。因為謝承安偶爾來此睹物思人。
季玄繞過正殿,貓腰鑽進後花園的一處角落。
幾株藍色的飛燕草開得正盛,花蕊邊的流螢,星星點點。
這簇幽藍,是照雪殿唯一的色彩。
倒映在季玄眼中,聚成親人的模樣。
“您……來這做什麼?”燕翎斟酌著問。
季玄一屁股坐下來,攏了一縷飛螢在手中:“不做什麼,太子殿太悶了。”
“讀不完的書,寫不完的策論,判不完的文書……天吶。”他晃晃悠悠,“昭明被劉大人拖住了,我出來喘口氣。”
“你呢,燕九,你是哪兒的人?”
燕翎照著他的樣子,坐在他一步外,答道:“白雪城。”
“喔,那可是個好地方,”季玄拂去那隻螢火蟲,雙手撐地望著星空,“我還沒去過。”
燕翎心緒複雜,卻沒什麼話好講。只能當一根不善言辭的木頭。
夏夜悶熱,季玄無聲望了一會兒,忽而又問:“那你後悔嗎?當暗衛。”
“在別人身後一守,便是一生。”
他此時不過十二三歲,卻好似看穿了生死,輕易可以談論“一生”。
一生有多長?燕翎現如今回望,仍覺不夠呢。
他想和主子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不,”他答,“從不後悔。”
季玄側目望他,看見他中倒映出星河萬里。
……
燕翎跟著季玄回了太子殿,他的寢屋。
只因他問了一句:“公子,我可否……守護您?”
如此唐突冒犯之語,主子居然也欣然應允。
他熟練翻到簷上,觀察小主子的一言一行。
主子跟謝昭明討論天下走勢,他不求甚解;主子習武讀書、學琴棋書畫、騎射六藝,他笑而望之;主子跟沈、尹,謝三人郊遊、舉杯對飲,他也沾得幾分少年心氣。
當然,也見他在規矩森嚴的皇宮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小事捱打受罰,見他被得勢小人構陷、抨擊後激烈質問。
少年季玄是潭水上一隻丹頂鶴,不願垂首,立在喧囂裡,守著心頭一片澄明、一點丹心。
燕翎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待在暗處,看著他長大。
也不是全在暗處。
那一天夜深人靜,謝昭明一夜未歸,季玄守在屋子裡,跪坐在地,攥著一把刀鞘,幾乎哭成了淚人。
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滾燙的淚水一串串掉下來,抽走他身上的生機。
燕翎心焦,忍不住從樑上躍下,冒昧地攏他入懷中。
“燕九,”季玄身形顫抖,聲音裡的輕快也消失不見,“有一天,你也會死嗎……”
“為什麼,為什麼他不給他解藥……”
“明明是我們執意要走那條路,這才中了他人的圈套,要不是十七捨命救我們,哪裡還有活路?”
天啊,燕翎此生唯一一次見主子流淚,要如何保持理智?他當即想要衝出去把將他主子惹哭的人殺了。
“人命,為什麼會是棋子?”季玄不甘發問。
燕翎:“我去為您報仇。”
“別去!”他緊緊攥住他的手腕,“你去了也會死,別去,不要死。”
他的手是涼的。涼徹骨。
燕翎慌亂望出視窗,天際果真懸著一輪圓月!
“是我……是我不夠好,我不夠強大,我誰也護不好,”季玄埋在他胸前,淚水沾溼他的衣襟,“為什麼我長不大?”
“為什麼——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替我去死?”
燕翎的心碎成一片片,胸口被淚水燒得灼痛,他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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