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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

聞此聲響,燕翎立即翻身下了屋簷,再次從視窗翻進去:“主子?”

季望泫右手上有傷,方才沒端穩瓷碗,稀飯也撒了出去。

愧疚感翻湧上來,燕翎覺得自己真該死啊,怎麼能同主子置氣呢,在那傷春悲秋什麼?方才好好留在這幫著伺候不就好了嗎?

“屬下來撿。”燕翎蹲下,清理了一地的碎瓷片,“再要一碗吧?”

“不用了,我吃飽了。”

撒在地面上的粥都有大半碗,況且這餐食來歷不明,又沒有人試過,想必他是一口也沒吃。這間客棧是白雪城的官員劃出來的,做的膳食也很普通,看起來就沒什麼滋味。

燕翎默不作聲地收拾好,又退下了。出去後給雀音遞了個眼神,讓他看著點主子,自己則潛入夜色中。

走出好多條巷子,足夠遠了,燕翎才下了屋簷,找了家還在營業的酒樓花錢借用廚房。

他煮了一鍋紫蘇粥,裝進小罈子裡,又買了兩副碗筷,提著回客棧。

回到季望泫所在的房間,他禮貌敲了敲窗,詢問自己是否可以進來。

季望泫輕敲了一下桌面,這是應允的意思。

燕翎翻進去,把小壇放桌上,開啟蓋,盈盈熱氣帶著點藥材香味。

他先給自己舀了一小碗,又給季望泫舀了一整碗,率先舀了一杓進嘴裡,試過之後才說:“屬下在城西借的灶臺,食材沒問題。”

城西較為偏僻,疫病還沒有傳過去。

“食材有限,”季望泫在雲水觀吃的比這個精細多了,燕翎有些不好意思,“您多少吃一些。”

季望泫點頭,抬手要過來拿杓。

“屬下喂您……?”燕翎小心翼翼地提議。

他帶過來的是木杓,輕,季望泫拿得動:“不要靠我太近。”

“屬下不怕染病。”燕翎試探性地往他那邊挪了一步,“您都可以,屬下更是義不容辭。”

粥的鹹淡剛好,吃了點暖和東西,身體也稍微暖了一些。季望泫淡淡道:“你要保持戰力。”

燕翎想說即便染了病,他也一樣能打。但他沒再頂嘴,站在原地,不再多靠近一步。

這時屋外突然傳來“哐”的一聲響動,刀刃相碰的聲音,在寧靜的夜裡尤為突出。燕翎驟然冷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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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睡不安寧

“主子慢用。”燕翎朝他快速行了一禮,手壓在背後的青琅劍劍柄上,閃身出了房間。

窗外,金鐵撞擊的銳響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夜色,短促、密集,如同冰雹狠狠砸在鐵皮屋頂上。

緊接著是沉悶的鈍響,一下又一下,間或夾雜著幾聲悶哼,被粗暴地掐斷了尾音。

季望泫面色如常,稍顯漠然地看著杓中微微晃動的白粥,彷彿屋外的動靜只是遠處無關緊要的風聲。

他緩緩將杓子送入口中。溫熱的、帶著米香的粥滑下,帶來一絲熨帖的暖意。那暖意順流而下,卻只如螢火投入深潭,轉瞬即逝。

吃完一碗,屋外的動靜也沉寂下去。過了片刻,燕翎才翻進來複命。

他把染血的外衣脫了,因而沒有帶來濃烈的血腥味。

見他碗裡空了,燕翎心中高興,走到屋中央單膝跪地,報告說:“主子,來者亦死士,被俘後即刻自殺了。”

死士沒有留活口的必要。季望泫微點頭。

“還剩許多,你跟小八拿去吃吧。”季望泫起身,向榻上走去,“今夜不太平。”

燕翎:“是。”

雀音捧著罈子,怎麼也品不出這淡出鳥來的米粥到底有什麼好吃。燕翎只喝了一碗,坐在他旁邊,緊緊抱著劍。

沒想到在這白雪城,想要取代藏雪宮的人這麼多。

等他吃完,燕翎剛想說輪流守夜,又聽見有腳步聲。

二人對視一眼,燕翎低聲說:“動靜小點,主子睡了。”

兩道身影如黑夜中的箭矢,一左一右射出。

又是一番刀光劍影,料理完這一批,兩人再次碰頭。

“主子本來就睡不著。”雀音說了一句。

燕翎驚訝抬眼:“主子在外面一直都睡不著麼?”

雀音一臉“你不知道?”,回答說:“嗯,在陌生環境,基本上都無法入眠。”

燕翎垂下眼,掩蓋住眼底心疼的情緒,極輕地嘆了一聲:“難怪宋神醫一直不同意主子下山。”

二人協商後,決定燕翎守前半夜,雀音守後半夜。

屋內,季望泫倚靠在榻上閉目養神。

他可以清晰聽到外面的動靜,甚至可以數明白人換了幾輪。

季望泫至今不過二十二的年紀,卻幾番經歷人世間最慘痛的別離,內心平靜如止水。他腦海裡的畫面太多了,一旦停止思考,就會湧現血光,火海,想起每一個死裡逃生的瞬間,想到故人各不相同的眼睛。

紛雜畫面,揉作一團。一面似那無間地獄爬上來的惡鬼,拖著他,將他生吞活剝,要他去死。另一面又是親友、師父溫柔的面龐,目光篤定,跟他說“活下去”。

如此一夜枯坐至天明。

……

燕翎也沒睡多久。前半夜的襲擊較多,後半夜天色漸漸亮了,他藏在一處角落眯了會兒,又爬起來,撿起昨日用完的小壇,給打著哈欠的雀音打了個招唿,又熘了出去。

他到了昨夜借用灶臺的酒樓,沿路上還買了些肉和菜,新燉了鍋青菜肉絲粥,趕著季望泫晨起的時候回去。

季望泫休整完畢,聽得窗外動靜,說:“進來吧。”

於是跟昨夜的場景一模一樣,燕翎提著個小壇,翻窗進去。

他的衣裳換過,身上沾了些灶臺的煙火氣,墨髮上又有些清晨的露水氣。

晨光傾灑下,他的面容顯得無比生動清晰,好似春來發新枝。

燕翎行過禮,又舀出兩碗粥,半蹲下來,試上一口,期望地抬眼,把季望泫那碗往他那邊推了推。

季望泫淺笑起來,把杓子接了過去。

他的處事和為人都像雪,純粹冷冽,唯獨在他面前,冰雪消融。

燕翎見他願意吃,開心地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一眼。

他將分寸拿捏得如此精準,多一分是逾矩,少一分又不夠妥帖。

季望泫不說話,他也不會主動問些什麼。就當一個盡職盡責的小跟班,季望泫往哪兒,他就跟著往哪兒。

從客棧裡出來,季望泫圍上擋臉的面紗,先去了一趟慈濟堂總堂。

堂中人滿為患,烏壓壓的一片,都是等著買解藥的百姓。季望泫默不作聲,排入隊伍中。

燕翎跟雀音在暗處守著,雀音在柱子後面,毫不掩飾面上的鄙夷:“切,小小慈濟堂,藏雪宮風光的時候它還是個小藥鋪呢,現在倒是有排場了。”

“虧的主子脾氣好才給那老兒好臉色。”

燕翎不語,一雙敏銳的眼睛打探著四周的環境。

他本來就不愛說話,雀音習慣了自言自語:“這丫的肯定不賣主子。”

排了小半個時辰,總算排到了季望泫。他往就診位一坐,伸出手腕。

蘇啟一看是他,捏著鬍子,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哎喲,季宮主,有失遠迎。”

“我是來看病的,蘇大夫。”季望泫只露一雙似笑非笑的眼,溫和地看著他。

沒想到他的脈象當真有病,蘇啟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季宮主,不是我故意不給您看病。您看,後邊還有一干百姓等著呢,他們的惡瘡病比您的要嚴重許多,咱倆的藥量也是有限……”

“就是!你一個習武之人怎麼能跟我們普通人搶藥?”排在後面的大爺嚷嚷道。

“讓開,別耽誤神醫的時間。”

季望泫收回手,在喧譁中施施然起身:“自然是民眾優先。”

“我過來,還想跟蘇大夫說一句話。昨夜晴藍客棧動靜挺大,擾得人睡不安寧,還望貴堂給病患安排個安靜點的地方。”

他這話意有所指,蘇啟面色微寒,仍保持著笑容,說:“自然,自然。”

季望泫轉身,腰間令牌也在空中輕盈地打了個轉,而後端正地走出去,過程中夾雜著難掩的細咳聲。

他坐了個勾手的動作,示意他二人現身。

慈濟堂外,燕翎率先上前,低聲問道:“主子,接下來去哪兒?”

季望泫的視線不經意掃過門前的耳目,說:“去嚴家村。”

走出去一段,聽見報信人急促遠去的腳步聲,季望泫面紗下的笑容深了些許。

雀音取了季望泫給的錢,去城郊租了輛馬車。

與此同時,燕翎隨著季望泫去買了幾身乾淨衣物和一些飽腹的糕點。

他挑了一件鴉青色,一件松石青,在挑第三件的時候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選了霽色和朱殷色的兩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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