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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立即抓住呆愣在原地的雀音,率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這些人都瘋了嗎?”雀音難以置信地睜著眼,“不講仁義禮智的?”

雀音從小在雲水觀長大,不諳世事,心思單純。燕翎沒作聲,帶著他逃離了人群。

這只是長河坊外圍的一條巷子,就已經引發瞭如此轟動。

離開的路上燕翎聽說了事情的原委,說昨夜坊中最為奢華的紅香樓出了個面部生瘡的歌女,引得客人四散而逃,才把惡瘡病的事情鬧大。此時不止慈濟堂,白雪城知府家中亦圍滿了人。

稍微有點名氣的江湖門派都受到了民眾的求助,但多數閉門不出。行武之人底子強於常人,但也害怕疾病的傳染性。

兩年前這個時候,正是宋青夷挺身而出,深入民眾,攜杏安閣眾弟子一邊安撫民眾,一邊調配解藥。

而如今,宋神醫立誓不出藏雪宮,如此局面又當如何收場?

再獻祭一個醫者嗎?

這場疾病的爆發太過突然,燕翎也是一頭霧水,帶著雀音一路往五福廟去。

然,廟裡沒有人。只有鷺沅留下的一些草藥。

“十一呢?這麼大個十一呢?”雀音急切地翻遍了案臺,沒有找到任何書信,“小九,我們去找他……去那個什麼,嚴家村?”

“不,”燕翎在疾風中站定,“主子命我們在城中待命,自然有需要我們做的事情。”

“白雪城病情嚴重成這樣,難不成主子還會下山?”

燕翎搖搖頭,只說:“聽命便是。回城。”

“可是小十一……燕哥,他也沒見過什麼世面,心軟又善良。”

“所以,這一趟是他的修行。”燕翎的聲音依舊冷冰冰,聽不出什麼人情味。

第19章 甘願受罰

城中惡疾四起,人人自危之際,流傳於百姓口中,宛若“神明”的藏雪宮,終於還是出現了。

這裡所有人都受過藏雪宮的惠澤,理所當然地接受者藏雪宮的好,預設藏雪宮深明大義,必將救他們於水火。

燕翎也沒想到,時隔數日見到季望泫,會是這麼個場景。

這天他們在城中聽說藏雪宮來人了,幾乎是萬人空巷。燕翎與雀音也混在人群中,往城門口去。

然而,奔湧上去的行人,在幾丈之外,堪堪停住了步伐──

因為眼前這位藍衣公子,面色蒼白如雪,姣好的容顏上竟然也有兩道猙獰的紅瘡。

他孤身一人,看上去虛弱極了,一雙幽靜的眼眸平淡地在人群中掃視,最後落在角落的蘇家人身上。

“咳咳……”他正欲言語,勐咳了兩聲,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掩住口鼻,不經意露出手臂上歪七扭八的創口,“我知道近來許多人找上雲水觀,想讓我藏雪宮出面。”

“身為白雪城的一份子,藏雪宮出力照拂也是應當,只是……咳,我這身體狀況,實屬難以見人,所以閉門不出,還望各位……見諒。”

眾人懷疑這位病弱青年究竟是不是真宮主,而他腰間又確確實實是獨屬藏雪宮的青玉令牌。

燕翎遠遠就聽見了季望泫的聲音,加快步伐,擠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的臉。

那一瞬間,天地崩於前。燕翎的世界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和色彩,他大睜著眼,不顧一切地就要衝上去。

雀音還沒站穩呢,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要從他旁邊躥出去,他也不知道怎麼靈光一現,福至心靈,伸手把燕翎死死拉住了,低聲道:“你幹嘛?你這樣出去太引人注目了。”

說完,他也一抬眼──

“我……”

這下是燕翎將他拉住了。方才電光石火之間,他接收到季望泫的眼神:“主子讓我們藏好,不要輕舉妄動。”

“宮中宋神醫亦在研究新藥。兩年前他所制肌雪丸在城中各大藥堂皆有售賣,想必不少人試過了,此藥無用。”

季望泫雖然看起來虛弱得隨時都要被風吹走,但他說話不急不緩,娓娓道來:“在下不才,也是被逼無奈,聽說慈濟堂有法子可解,這才登門求藥。”

“季宮主言重了!”蘇啟在蘇家人的層層掩護中露了面,“青夷神醫都治不了的病,我們蘇家怎麼會有法子呢?”

“是嗎?”季望泫微微抬起眼,“自青夷退隱,蘇老一直以神醫自居,這兩年天下誰人不知您白雪城慈濟堂的威名?若不是此症狀與兩年前神似,誰又會想起我藏雪宮?”

“這兩年,只聽慈濟堂,不聞我杏安閣,您是懸壺濟世的大善人,藏雪宮才是貪生怕死臨陣脫逃的鼠輩。再者,杏安閣中人丁稀少,遠不及貴堂人才濟濟。”

他抬手,遠遠朝他作揖:“還望蘇神醫不計前嫌,賜藥救我。”

“堂主,這正是將藏雪宮徹底踩在腳下,立威的好時候呀。經此一事,往後誰還認他藏雪宮?”蘇家子弟竊竊私語了起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反正解藥在我們手上,不給他、讓他病死。”

蘇啟在一聲聲“神醫”的尊稱中暈了頭腦,大手一揮:“慈濟堂確實研製出了少量解藥,只不過還在除錯中,一直沒有聲張,既然如此,慈濟堂從今日起廣開大門,普通百姓、先得病者優先。”

“各位武林人士,沒有異議吧?”

他說這話,看著的卻是季望泫。季望泫虛弱地勾了勾嘴角,狀似苦笑:“當然。”

隨後,蘇家在民眾的擁簇中離去了。季望泫戴上帷帽,獨自往白雪城緊急劃出來用於隔離的客棧走。

燕翎和雀音一路隱藏行跡追過去,一直追到季望泫下榻的房間。

兩人蹲在屋簷上,誰也不敢貿然闖進去。

“沒看到人啊?主子真一個人來的?”雀音小聲道。

燕翎正憂心著季望泫的身體狀況,沒有搭話,思考著要不要冒著二十臀杖的風險進去問個究竟。

“咚咚、咚……”

屋內響起細微的敲擊聲,下一秒兩人就落到了房間內,季望泫身前。

“主子!”燕翎跪在地上,仰頭看著他臉上和頸側的瘡口。

季望泫淺淡的笑了笑,不改如沐春風的底色:“無妨,這都是雲槐給我畫上去的。”

燕翎不信,向前膝行兩步要湊近確認,

“別過來。”季望泫驟然冷了語調,“退後,戴上面罩。”

“主子……”燕翎勐然一頓,被他眼中深不見底的寒潭引得遍體生寒。

季望泫強調一句:“聽命。”

他只得退了回去,戴上面罩,心中一陣鈍痛。

“為什麼?”雀音也是個膽大的,既然有燕翎衝鋒在前,他抬起臉就是質問,“主子怎麼可能能受傷的?您的身體本來就不好……這種破決策誰想的?方盡墨嗎?我回去非收拾他不可!”

“雀音。”季望泫正要教訓他,跪在旁邊的燕翎又說話了。

“以身犯險絕不可取,屬下這就送您回雲水觀,請宋神醫醫治。白雪城的事情,讓屬下易容成您……”

“反了天了,”季望泫輕拍桌面,屋內即刻肅靜,“雲水十二衛規定,背。”

“第一,遵命;第二,不得過問主子決定;第三……”

兩人齊齊背完,燕翎依然仰著頭,固執道:“屬下犯錯,違背宮規,甘願受罰。”

頭疼,這兩個是真不怕打的,季望泫選擇帶他們出來,也是要歷練他們。他輕嘆一聲,說:“不僅是受罰,不聽命的暗衛,沒有留在我身邊的必要。”

“事不過三,再有多言,我會將你逐出雲水觀。燕翎。”

這話冷厲無情,像一柄通體冰冷的劍,貫穿燕翎的身心。

這不是威脅他的玩笑話,這是認真的。

他僵硬地垂下頭,唿吸微重,目光逐漸暗淡下去:“是,燕翎遵命。”

季望泫的視線移到雀音身上。雀音哪敢多言啊,要不是有燕翎打頭陣,他是斷不敢多說些什麼的,忙點頭:“雀音遵命。”

“面上的傷口確實是畫的,我也確實染了病,輕微的,若不如此,不可取信於人。”季望泫解釋一二,“一切盡在掌握之中,慈濟堂多半會對我下殺手,你二人守好我便是。”

屋內氣氛凝重,甚至可以聽見蠟燭火芯燃燒的聲音。

季望泫乏了,擺手道:“退下吧。”

“是。”燕翎又應了。

回到簷上,燕翎枯坐望月。可惜今夜沒有月。

雀音看他孤寂的背影,不知道說什麼,想了半天還是準備讓他一個人靜會兒:“我去對面樹上盯梢。”

長夜漫漫,燕翎聽見屋內季望泫叫了簡單的稀飯,然後有瓷器相碰的細響。

頭頂的天空陰沉沉的,燕翎看了一會,又垂下眼。

他不遠萬里地跋涉而來,憑著一腔孤勇,和心底化不開的執念,卻沒有想過,季望泫根本不需要他啊。

季望泫不需要晏凜,而“雲九燕翎”這個名號,是誰都行。

燕翎忽而覺得冷,寒意深入骨髓。那些苦熬的日夜在他腦海裡來回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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