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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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人所必須經歷的。
今日天氣稍好,霧氣消散了許多。
嚴家村老屋的大堂已經炸開了鍋。村長嚴啟和一個大後生被綁在了祠堂的角房,那繩子異常堅硬,普通的刀具居然砍不開。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僅有的幾個精神好的大爺拿著菜刀對著他們。
“藏雪宮。”季望泫在人群的三步外駐足,取下腰間令牌向他們展示,“還能有假?”
“放屁!藏雪宮的人不會對普通百姓動手,你們分明就是冒牌!”
“哦?”季望泫臉上畫出來的傷口已經洗掉了,他以真面容示人,挑眉冷笑,“何出此言?”
“你是聽說,兩年前白雪城疫病驟起,藏雪宮青夷神醫率門人前往病源七寶村醫治,途中有刁民起事,害我宮人接連染病,而無一人還手,是嗎?”
“惡疾難醫,宋神醫等人摸索著配藥、試藥,夜以繼日,寢食不安,卻因不能立即配出解藥被人指成無能庸醫,民憤轉化為擲過去石子、刀子,有人因此身受重傷,即便雲水十二衛在位有三,也沒有人阻止,對嗎?”
季望泫冷淡地注視著他們,眼中的寒潭漫出來,化作烈雪寒霜。
“藏雪宮素來如此!也正因如此,才配得上人人歌頌!你要做什麼?毀掉藏雪宮的清譽嗎?”
“那是喬宮主在的藏雪宮!現如今,她不在了,”季望泫語調微揚,不屑道,“你們的歌頌,算什麼?”
燕翎始終站在他的身後,只能看見他芝蘭玉樹般的背影。季望泫向來都是溫和的,像一塊上好的玉,通體冰涼卻泛著暖光,傾照世人。很少以尖銳的面目示人。
而如今,他一字一句,像碎了的寒芒,淬鍊出來的冰錐:“從今日起,藏雪宮,忘恩負義者不救,愚昧無知者不救,借題發揮者不救。”
嚴啟不服,還要爭辯:“你就是自私!大夥都聽見了吧,藏雪宮出了個自私自利的宮主,可笑!”
“鴉四重病,途經嚴家村,你嚴家村村長起歹心,將人綁了。明知道兩年前的惡瘡病是以血傳播,還日日來割鴉四的手、取他的血,混在全村人的飲用水中,讓這病迅速傳開。嚴午沒喝,因為你要派他出去放訊息、引人過來。
恰好青夷神醫座下弟子鷺沅就在白雪城城外,他聞訊而來,一心一意幫你們研製解藥,你們仍然每天都用鴉四的血,以至於鷺沅怎麼都治不好你們。
你們以為只要把事情鬧大,藏雪宮怎麼都會來人,不僅會帶來解藥,還會帶來賑災的錢財和物資,好一個趁火打劫。
哭病、哭窮,擺出一副可憐樣子博取他人的同情,發現遲遲等不來人,眼看著鷺沅快要把這一遭荒唐事查明白,便連鷺沅一塊兒綁了。為達目的不惜殺人,這一切都是你們咎由自取。”
季望泫將事情原委緩緩道出,言辭激烈:“不殺你們,不是殺不了,也不是心軟,是我不想髒了藏雪宮的手。”
“至於藏雪宮的清譽……”他陰沉一笑,“你憑什麼認為,我給你的是解藥,不是毒藥?”
“昨日服過解藥的諸位,不如細細體會一番,看身上的傷口是癒合了,還是更深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或撩起衣襬,或擼起袖管:“我這裡原本沒有傷的啊!”
“怎麼回事!我的傷口好痛……”
“村長你不是說保證我們的生命安全的嗎?什麼意思?”
指責聲、謾罵聲此起彼伏,季望泫卻累了,又悶咳起來。
燕翎上前給他遞了水壺。
“你有解藥,把解藥交出來!”忽然有人將手裡的菜刀對準了季望泫。
“噌”的一聲,青琅劍出鞘,燕翎側過半邊身子,橫在季望泫身前:“誰敢動?”
劍身上倒映出他一雙凌冽的眼。
“解藥,有。此藥需得長期服用,藏雪宮會定期發放,”潤過喉嚨,季望泫的音色柔和不少,“此事來龍去脈我已形成文書,同意的簽字、領藥,保證此事過後也絕不詆譭藏雪宮。”
“膽敢毀我藏雪宮清譽者,掂量掂量有幾條命來跟我鬥。當然,檢舉者,若確有其事,不僅可領藥,還可領宮中特產滋補丹,有助於延年益壽。”
文書一成,事件的始末將會傳遍白雪城的大街小巷。文字中隱去了季望泫的威逼利誘,只寫嚴家村是如何的愚昧和頑固,寫藏雪宮雖伸出援手,卻不會再無條件施捨和縱容。
此事塵埃落定。
第24章 以命相護
燕翎、鴉回和鷺沅在嚴家村忙活大半天,讓所有村民都簽字畫了押。
輪到嚴午的時候,他瑟縮地看著鷺沅,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啊……阿沅哥哥。”
鷺沅沉沉闔上眼,不想看他。
一看見他,就會想到嚴家村村民醜惡的嘴臉。他們綁了他,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惡狠狠逼迫道:“你有銀子?還有嗎?交出來。”
“我們都窮得吃不上飯了,你要幫我們。”
一句一句宛如惡鬼低語,纏繞在鷺沅耳邊。宛如湖面下潮溼黏膩的水藻,將他往下拽。
人心何其險惡。
回程季望泫又把燕翎喊上了馬車,雀音苦哈哈在外面駕車。
“會易容嗎?”
燕翎說“會”,易容是引墨閣必修的一項技能,他的手法雖比不上雲松的出神入化,但也是學了個上佳。
季望泫吩咐說:“把我臉上的傷口畫回來。”
“是。”燕翎從包裡取了工具,跪到季望泫身前。拿起畫筆,又猶豫起來。
好近……
昨夜遠遠的打量都被制止,現在卻能夠面對面看他。
燕翎很難抑制住自己的目光……
他的眉骨如遠山微隆,其下兩道修長墨眉,如名家筆下工筆勾勒的遠岱,疏朗清逸,轉折處蘊著溫潤的書卷氣,卻因久病,末端染著淡淡的疲憊。
眼睫濃密如鴉羽,此刻低垂,在眼下投下兩彎深青的陰影,如同終年不散的薄霧。
鼻樑挺拔……燕翎正要往下看下去,驟然又對上季望泫的眼。
他眸色溫潤如浸在深潭暖玉之中,清澈而深邃,如此望來,似乎還隱隱夾了一層水光,恰如美玉深處難以消融的寒沁。
燕翎手中的紫豪筆差點被他自己一下掰折,飛快移開目光。
“看啊,”季望泫終於流露出些許暢快的笑意,“怎麼不看了?”
太近了,他身上有藥香,清冽撲鼻。燕翎被他一句話逗弄得紅了臉:“屬下不敢。”
車子行駛得平穩,卻也免不了輕微的搖晃和顛簸。車軲轆轉動的聲響襯得箱內越發的安靜。
甚至可以聽到彼此的唿吸聲。
“繼續。”季望泫說。
燕翎喉結微動,逼迫自己平心靜氣,執起紫竹兔毫筆,蘸取紅色膏體,而後抬手,執筆如拈花。
他的手穩,單手也穩,筆尖如蜻蜓點水,落在季望泫的臉頰上。
主子的皮膚白,病態的蒼白,讓燕翎響起冬日裡在屋外罰跪時抬頭看到的,枝上的積雪。
雪夜裡通常看不見月亮,那一點點的瑩白,勝似明月。
待他跪上一夜,雪也就化開了。
紫毫細若髮絲,帶著微涼溼意,輕輕掃過時,勾起細細密密的癢意。
燕翎剋制過的唿吸還是會拂過在他頸項,是溫熱的觸感,和他本人一樣。
季望泫靜如死水的心境居然受到些許撩撥,他閉上眼,斬斷這絲旖旎。
燕翎全神貫注於手下的筆觸,不自覺便畫了小半個時辰。
天漸漸黑了,燕翎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膝蓋微微發麻。
點上最後一點紅,他收了筆墨,輕聲說:“好了,主子。”
“嗯。”季望泫眼都沒睜,靠坐著似乎要睡著了,“起來坐會吧,腿該麻了。”
“不麻。”燕翎心想,就這樣離主子近些才好呢。
駛出鄉間小道之前會經過一處密林,燕翎早跟雀音商討過,說要在這片林子裡做埋伏那可太簡單了。
果然,剛駛入林子,就聽得前方傳來一串清亮的哨聲。
燕翎即刻警惕,起身踏出車廂,守住門。
黑暗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撕開,無數道比夜色更濃稠的影子,裹挾著刺骨的殺意,從道路兩側乾枯的荊棘叢、從前方突兀的亂石堆後勐地撲出!
最先亮起來的是刀光。鴉回手中橫刀在前方劃出一道弧光,像新月驟然撕裂了沉沉夜幕。
雲四、雲八、雲九、雲十一瞬息之間轉化了站位,以馬車為中心,各佔一個方位。
“讓他們死遠點,別碰髒了主子的車簾。”鴉回輕蔑地抬眼,手中刀光大開大合。
雀音寒霜劍在手,劍快得無影無蹤,擋去左側飛刺過來的暗器,大跨幾步拉開距離,說:“得嘞!”
鷺沅的武器是千機針,殺人於無形。佔住一番陣地,踏入五步內者,皆被他精準擲出的銀針釘進穴道,再進一步,便會中毒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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