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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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的雙手青琅劍使得行雲流水,那是他日日修煉,凝結出來的強硬與狠厲。光是劍氣裡暗藏的殺意,都要逼得人連連後退。
季望泫端坐車中,判別出四個方位不同的打鬥方式。又從打鬥聲中細細辨別來襲者的派別,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
來人比想象中的還要多。兵刃相碰中,有什麼在天際驟然點燃,等燕翎識出那是黑|火藥,方狀的物件已經直直衝著馬車去了。
他睜大了雙眼,用盡全身力量飛身而出,躍至最高點,準備以一己之力在空中噼開火藥。
火光近在眼前,燕翎左手出劍──
腰間穿來一道極重的拉力,像被巨蟒纏繞,讓他遍體生寒。還未迎上爆裂的光芒,燕翎被這力道強硬拽走。
耳邊是火藥炸開引發的轟鳴,馬車被炸得四分五裂,破碎的木頭飛濺出去。
而燕翎,帶著巨大的衝擊力,狠狠砸入一個冰冷的懷抱。
季望泫摟著他,被炸藥的衝擊力推得在地上翻滾了一圈才堪堪停住。
“你想做什麼燕翎?”季望泫纏繞著白弦的手腕出現了一圈血痕,血珠順著弦流淌,染紅他的藍袍。
他的聲音微有啞意,摔停下來時,他在下面,燕翎壓在他的身上。
所以他幾乎是看著炸藥包在空中綻開的,倘若以燕翎的一人之力,噼開了炸藥,馬車確實不會壞,他也不會受到任何波及,但是難以想象燕翎會被炸成什麼樣。
季望泫探出車門的一瞬間瞳孔驟然一縮,那飛蛾撲火的姿勢他太熟悉了,也太害怕了。
燕翎反應過來他做了什麼,忙皺著眉從他身上爬起來:“主子,您……”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讓遠處兵器相接的聲音都弱了下去。
季望泫抬起來的左手都在發抖:“我問你,要做什麼!?”
他的臉上浮起清晰的手掌印。燕翎保持著被扇得微微偏頭的姿勢,呆愣了幾秒,跪正了,說:“對不起……”
太陽穴突突直跳,在地上翻滾時磕到了後腦,季望泫仍躺在地上,一陣頭暈目眩,言辭冷硬:“回答我。”
“屬下,屬下想擋下那一枚炸藥……”
電光石火間,幾根箭矢破風而來,燕翎迅速起身,先擋在季望泫身前,同時去撿掉落在一旁的劍。
“噼裡啪啦──”
季望泫手中白弦驟出,形成細密的蛛網,將飛過來的箭矢絞了個稀碎。
他站起來,一步步走到最前方,揚聲道:“我知道諸位今日為何對我藏雪宮趕盡殺絕。”
“因為你們有愧。”
燕翎重拾了劍,依舊站在季望泫身前,像一座巍峨的高山。
他的眼睛看著黑暗中盤根錯節的老樹,心裡卻在無數次浮現方才的場景──臉頰上火辣辣的痛、季望泫清冷的懷抱,和染血的衣袖。
只要他出劍後,立刻就著爆炸的衝擊力使輕功躍出,有八成機率只是受點輕傷。
他把這一切歸咎於自己不夠強,不夠努力,否則主子也不會因為擔心他而出手。
如果他能夠全身而退,並且讓主子相信他能夠全身而退,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一系列。
主子就不會因為救他而受傷……
燕翎恨不得傷的是自己。
“兩年前針對藏雪宮的圍剿,少不了在場諸位的推波助瀾,”季望泫長身玉立,黑暗中險象環生,他亦不動如山,“我不追究。”
兵戈相碰的聲音漸漸下去了。
“藏雪宮謹遵喬宮主遺志,絕不濫殺、錯殺,不被仇恨矇蔽雙眼。
諸位有知情的、有無意參與的,藏雪宮一概過往不咎,只求抓住背後謀算之人。雲水觀的大門照常為諸位敞開,如果有背後之人的訊息,藏雪宮願以千金來換。”
“今夜撤退者,我當此夜無事發生,一意孤行者,上來問過我雲水衛的刀劍。”
雲水十二衛四人在場,幾乎在四個方位鑄成銅牆鐵壁,倘若不是那突然襲來的火藥,派出再多的人也近不了季望泫的身。
藏雪宮的實力依然恐怖如斯,有識相的已經悄悄退出了戰局。
混在其中的各方勢力眼見著混亂散去了,不好隱匿,也紛紛撤離。
最終留下的死侍也被他們幾個處理了乾淨。
“主子!”鷺沅憂心上前,他此行沒帶師父的清心丸,看著季望泫手上的傷揪心不已。
“帶著呢。”季望泫自己從囊中取出瓷瓶,倒出幾粒藥丸服下,“無大礙。”
站在前面的燕翎僵硬轉身,屈膝要跪──
季望泫:“先離開這裡。”
月黑風高,荒郊野嶺,怎麼看都不適合算帳。
夜裡轉涼,季望泫滾了滿身的泥塵,半點不想往這待,率先用起輕功,往城中的方向去。
鴉四和雀八即刻跟上,燕翎和鷺沅善後。
兩人相顧無言,各有心事,悶頭做事。
收拾到馬車周圍的時候,燕翎從旁邊的草叢裡竟然找到了一個包裹,車上的所有東西──包括季望泫給他買的兩身衣物,都完好地被裹著。
情急之時,季望泫不僅護下他,還護下了所有物件。
燕翎抱起包裹,莫名覺得有些難過。
鷺沅處理完了,看他形單影隻站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走過來拍拍他的肩頭:“沒事的小九,遇見那樣的情形,換了誰都是一樣的結果。”
“以命護主是引墨閣教的,只不過是主子心疼咱們。”
燕翎垂著頭,重重地“嗯”了一聲。
【📢作者有話說】
耳光文學越寫越香[可憐]後期還會有 是那種“比耳光先來的是主子的香氣[害羞][害羞]”
第25章 跪青琅劍
包裹著暗紅色錦緞的楠木門無聲滑開,一股清雅、悠長的混合香氣率先飄出——是沉水香在紫銅博山爐中嫋嫋升騰。
金縷閣是城區上好的一間客棧,也是藏雪宮在白雪城的據點之一。季望泫今夜在此落腳。
換去一身髒衣服,鴉回給他端來了一整桌的餐食:“主子近來都沒吃好吧?又見消瘦了。”
吃挺好的。季望泫喝了口熱湯,卻想起燕翎做的熱氣騰騰的粥。
驅散了趕路的寒氣,季望泫整個人舒服很多:“還不休假麼?白雪城病情嚴重,都到城裡了,不去看看悅姐?”
鴉回有一心上人,曾也在藏雪宮的情報部門工作,後來退居二線,在白雪城城中開一樂坊,專收留女子。
“悅兒機敏,自是不用我多說。”鴉回因為連日失血過多而臉色蒼白,只有談及心上女子,兩頰才浮現一點紅霞,“此間事了,屬下才能安心休假。火藥都出來了,不少人想要您的命啊。”
“這幾個小傢伙,我也不放心。”
一扇巨大的、雙面繡制的紫檀木邊框座屏風隔開內室與偏房。
屏風後吃飯的雀音怒道:“我很靠譜的,四哥!”
季望泫喝完一碗湯,擦了擦嘴,說:“我有數。”
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件事有數,鴉回沒話說了,擺擺手,也退出去用餐。
過了一會兒,燕翎和鷺沅也回來了。兩人同樣在屏風外用餐,整理了儀容。
“都進來吧。”季望泫說。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嵌螺鈿羅漢榻佔據內屋的核心位置,中間擺放一張同材質矮几,几上設一整套精巧的白玉茶具。
季望泫用完了餐,坐在榻上品茶。
這間屋子大,側牆是一架頂天立地的多寶格,格內錯落有致地陳列著古玉擺件、線裝古籍等文玩雅物,另一側則是兩張紫檀木官帽椅。
做錯了事的鷺沅和燕翎自覺跪下,鴉回徑自挑了張椅子坐下,只剩雀音愣在原地,一時間居然拿捏不住自己有沒有犯錯。
“燕翎,護主不力,罰你去面壁思過,”季望泫淡聲開口,面上無波無瀾,“到側面來,面向我,把青琅劍取了,跪上去。”
“雙手放在腰後,不許動。”
如此細緻的吩咐彷彿在調教孩童,燕翎應聲,壓下微小的難堪,一一照做。
青琅劍上精細的紋路變成了懲罰他的尖銳弧度,這兩位趁手的“夥伴”也成了他今夜受罰的見證,燕翎微有羞赧,卻跪得直且正。
季望泫看見了他的小動作,心下覺得好笑,卻沒有顯露,目光移至跪著的另一人身上:“鷺十一,身為醫者,你宅心仁厚,我並不覺得有什麼錯。”
“屬下有疑問。”鷺沅亦跪得直挺挺,朗聲開口。
雀音左右看了一圈好像沒有自己的事,放下心來,偷摸熘到鴉回邊上,挑揀著臺上的瓜果。
茶壺中竹葉青的清香與沉水香的幽遠兩相結合,遠離了外界的喧囂,屋內顯得尤其安寧。
季望泫平淡道:“問。”
鷺沅抬眼,眼下有淡淡的烏青:“四哥是您特地派去嚴家村的,是嗎?”
鷺十一心思細膩,季望泫早知他會有此一問,坦然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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