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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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的手從劍柄上垂落下去,輕吸一口氣,說:“你綁吧。”
“……”雀音一氣之下收了劍,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真捅進去了。他氣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從懷裡掏出一截細鐵鏈,將他雙手反綁在身後,“從現在起,你不許離開我的視線。”
一轉身,白菀白蘅兩雙水靈靈的眼睛盯著他們看。
“小八哥哥,我跟阿蘅休整得差不多了,你們要是有事急著回去,我們今夜便走吧。”
燕翎:“我同意今夜走。”
錦衣衛的人還在今州城,他們會做出什麼都是未知,不如早點回去,免得夜長夢多。
雀音瞪了他一眼,轉身收拾東西。
燕翎就站在屋子中央,讓他時不時就能掃到。
為什麼會出現兩張紙條?──歲刑故意為之。他一面將燕翎找出去“威脅”,一面從旁側施壓。
一旦燕翎被懷疑、被逼問,說出他的來時路,那句話不需要他帶,季望泫不想知道也得知道。
用心險惡。
回程燕翎仍坐在車廂內,只不過跟她們坐了個對角,低著頭,神色依然冷冽,像厚重的雪。
雀音悶頭在外趕路,沒了任何與他搭話的心思。
要如何分說呢?
少時見過的第一面,他是太子身邊的跳脫少年,熱烈如初升的朝日,充滿生機。
入宮後,皇帝問他為誰而來,他說為太子伴讀,皇帝但笑不語。
錦衣衛中五年苦訓,待他去到太子殿,已是破壁殘垣、焦土一片。
他們說昭明太子——謝鑑秋死了,火是伴讀季玄放的。太子殿所有人都葬身火海,唯一活下來的季玄也在一年後死於牢獄。
那日晏凜站在宮牆上,迎著蕭瑟的秋風,萬念俱灰。
後來他被皇帝抓了回去,罰他、關他,勒令他不得探查此事,又悄悄告訴他,季玄——實際上是真太子謝昭明——沒有死。
皇帝給他講了多年前季玄與謝鑑秋互換身份的辛秘。告訴他當年蔣家一案後,蔣家長子蔣清微化名季玄,又在入宮後扮了八年的昭明太子,最終葬身火海。
真正的太子謝鑑秋以伴讀季玄的身份存活於世,入獄後受藏雪宮喬霜雪所助,假死脫身。
因而火海中葬身的“太子”是蔣清微,不是他要追隨的謝昭明。
他所要追隨的,一直就是太子。
他本該成為太子手下最鋒利的刀劍,最得力的暗衛,為他殺敵、助他上青雲。
可若明月不在,他在這深宮中又有何意義?
十五歲的晏凜還天真地問:“他在哪裡?我想去找他。”
深宮大院,豈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皇帝鎖了他三年零兩個月又十三天。期間把他放出去,在白雪城外,見了季望泫一面。
雖然容貌不似曾經,晏凜還是從他溫潤的眉眼中認出了他便是心中的明月。
那時他輕盈似鶴,身上沒有任何仇恨和枷鎖。只此遙遙一望,晏凜又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受罰苦熬之時,皇帝會給他講真太子“謝昭明”的故事。講他如何因為皇后翟氏,失去親人與好友,講他“死後”,為他說話、翻案之人又落得何種悽慘的下場。
晏凜痛得睜不開眼,吐著血也要罵他一句:“是你無用。”
“是啊,”皇帝承認了,蒼白的面容露出的笑意讓人參不透,“他恨透了我。”
放他走的那天,皇帝什麼也沒說。
來到藏雪宮,一切都不一樣了。身邊不再是冰冷的宮闈,而是輕盈的水霧。
燕翎不知道他是怎麼度過那場大火的,又是怎麼冠上“望泫”之名繼續溫和地活下去的。
他在與雲水衛的交流中無意得知季望泫來藏雪宮時,前塵盡忘。
忘記了好啊,痛苦的過去,就讓它散在風裡。
季望泫在哪裡,他就在哪裡。他是明月,那他願做一朵薄薄的雲,伴君千里,不擋其輝。
他在藏雪宮,他就成為雲水衛護他一輩子。
燕翎絕不會主動提起這段往事。他要清清白白地來,哪怕是去死,也不會讓季望泫因他再度回到那座冰冷又骯髒的牢籠。
皇帝想利用他來勸季望泫回宮?絕無可能!
他的明月過得夠苦了,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好,希望他高懸,絕不會成為落在他眼中的黑。
夜風吹開了小半扇車窗,燕翎收攏思緒,看到對座閉眼沉睡的兩人。他默不作聲地挪到側面,跪下來,用後背擋住風口。
……
車廂外的雀音也在神遊。
他實在是糾結。此行若不是燕翎,護送白家二人的任務不可能進行得如此輕易。
可他又忍不住細想,燕翎又是如何知道這些的呢?他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別人派過來的內應?
相處的那些時日在他腦海中環繞不去。怎麼可能呢?雀音心想。
第40章 擅離職守
上雲水觀的時候, 白菀與白蘅已經能走了。雀音“押”著燕翎走在前面,他兩人緊緊跟在後面。
原來押送自己的同僚、好友,是這樣五味雜陳的感覺。
路途中雀音傳了飛書, 藏雪宮的人知道他們今天回來。但對於燕翎一事, 他只寫明“有事需當面匯報”。
到了雲水觀牌匾下,天邊正是雲霞散成綺的好景色。
季望泫站在白玉階上,霞光在他淺色的衣袍上落下一片金橙。
白菀與白蘅走到他面前, 有模有樣的行了一禮:“望泫哥哥。”
“好些年前見的, 居然還記得我?”季望泫彎腰, 摸了摸白菀的發頂, “辛苦了, 菀妹。”
白蘅拉著白菀的手,誠實道:“不記得, 是爹爹叮囑過,來了宮裡,一定要好好拜見望泫哥哥。”
季望泫失笑, 溫聲道:“來了藏雪宮便安全了,好好休養。”
“槿姐, 先給阿菀阿蘅安排個住處, 帶他們吃飯。”
身側著玄金衣的女子顯得十分親和,上來拉白菀的手:“好,隨我來。”
雲槿帶著兩人走後,季望泫的視線才落到一站一跪的雀音和燕翎身上。
此時他身上的那片金橙色的光下去了, 目光晦暗不明,聲調也淡了下來, 說:“什麼事情。”
雲槐在他身後, 冷冷地看著面無表情的燕翎。
雀音恨鐵不成鋼地拍了拍燕翎的肩頭, 說:“燕翎,你自己說!”
“屬下知錯。”
只此一言,說完了他就垂著頭,一副“任憑處置”的模樣。
“雲九,”雲槐厲聲喚他的代號,“在這裡不說,便去引墨閣刑堂。”
季望泫上前幾步,走到他身前:“阿翎,抬頭看我。”
燕翎這才抬起了頭,從他眼中看到絢爛的落日餘暉。
“什麼事情?”季望泫再問了一遍。
光芒照耀在季望泫的面龐上,熟悉的冷冽淡香侵入燕翎的每一寸皮膚,他貪婪地聞了聞,仍然是那一句話:“屬下擅離職守,屬下知錯。”
季望泫稍顯失望地收回目光,轉身不再看他:“去引墨閣吧。”
“槐姐,你跟小八先行一步。”
這是季望泫給他的第三次機會,更是獨處的機會。
燕翎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心底念著他的好,卻依舊一言不發。
自己養起來的小燕兒出去一趟怎麼又成了個悶葫蘆?季望泫心下嘆息,卻無法,只得率先打破沉默的僵局:“今州城的景色如何?”
這一輕巧的問句比任何審問都來得讓燕翎猝不及防。他將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依依不捨地看著他的背影,竟然有些泫然欲泣。
“……很好。”燕翎快速回答,生怕尾音的輕顫被聽出來。
季望泫走得慢,好似走完這一段,他們的關係就會有所不同:“一行人都沒有大礙,這次任務完成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好。”
燕翎的軟弱只有一瞬間,認定了的事情,就絕不後悔。他垂下眼,視線掃過踏過的每一層白玉臺階,說:“屬下有負主子重望,受之有愧。”
他向來內斂,有時連季望泫都無法看穿他的心思。一問一答沒有意思,季望泫也不說話了。
……
到了引墨閣的刑堂,事件的性質就不一樣了。
閣主聽瀾到場待命,站左側,雲槐站右側,季望泫到主位落了座,面容藏在陰影中。
燕翎執意一言不發,便由雀音講了來龍去脈,又將得來的那張紙條奉上。
那張紙上沒有錦衣衛的印章,燕翎篤定。
“燕翎,你知道引墨閣的規矩,叛主不是死罪,卻也活罪難逃。”聽瀾雙手環胸,淡漠地看著他。
“屬下並未叛主。”燕翎目光平穩,對他們審視的目光不退不避,“屬下沒有做有害主子、有害宮裡的事情。”
“那你就是瞞上欺下、擅離職守,居心叵測。”
三條罪名砸下來,燕翎屹然不動。
雲槐冷冷開口:“如何證明你沒有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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