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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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行了一禮,微有疑惑,還是先打了個招唿:“統領。”
雲槐掃了一眼他妥帖的玄金衣,說:“身上有傷,不必去當值了,我找雲八替你。”
他眉眼間冷淡疏離的寒霜有了崩塌之勢,緊緊蹙著眉頭,聲音裡的情緒從來沒有這麼飽滿過:“為什麼?屬下已無恙。”
他的傷重成什麼樣,雲槐最清楚。她不欲多言,好像只是來通知轉告他一句。
燕翎對上級的安排自然是十成十的服從,這是身為暗衛的底線。
“槐姐,”他的雙膝砸在木質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可否給屬下一個機會?”
“屬下有能力護主子周全。”
雲槐頓住腳步,思索片刻,說:“來院前過招。”
言罷,她從另一條走廊裡的第一間房,隨手取出一把紅纓長槍。
雲槐的槍法如同她本人一般凌厲。槍勢連綿不絕,一槍快過一槍,槍尖點點寒星如流光劃開周遭空氣,直取他的要害。
燕翎青琅劍出,左劍格、擋、引,右劍削、刺、撩,雙劍在他身前交織出一片銀光閃閃的屏障。
劍光與槍影碰撞、絞殺、分離。
舊傷牽扯出來的尖銳痛感,像一張細密的網,將他籠罩。
前胸、後背,乃至四肢,各有各的痛法,沉痛、鈍痛、刺痛……通通影響不了他。
他早已學會與疼痛共舞。
在錦衣衛受訓的時候,老師教他們,痛只是一種感覺,就像喜怒哀樂一樣平常,身體機能仍在,不會死,就繼續起來戰鬥。
為人影衛,使命即是護主安全,不可退避。
不能及時化開的攻擊,那就用血肉之軀硬抗,所以哪怕是徒手接箭、接刃,也不能後撤半步,讓主子有萬分之一受傷的可能。
紅纓槍的槍桿狠狠砸在肩頭的時候,燕翎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左手出劍,宛如游龍,直指雲槐的心口。
雲槐意在讓他知難而退,未出殺招,而燕翎一招直擊她的命脈,勝負已分。
累月刻苦修煉,他的功力確實精進不少。
燕翎收了劍,抱劍行禮:“屬下勝之不武。”
微弱的血腥味在空氣中化開,雲槐定定地看著這位臉上沒什麼表情的年輕人,感受到他身上平緩卻篤定的力量。
重傷之下還能發揮出近九成的武力,除了鴉回,雲水衛還沒有人能夠做到。
“去。”雲槐給了他指令。
“謝統領!”他的語調難得微揚,下一秒便消失在她的槍桿之下。
燕翎輕功躍至明鏡臺,上了屋簷,對白日當值的雲槿抱拳行禮:“槿姐,燕翎來換班。”
“怎麼還如此客氣,”雲槿站起來,笑時兩頰浮現小酒窩,“受傷了?”
“不礙事。”
雲槿微點頭,說:“那好,我走啦。”
她的身影融入夜色中,燕翎小心翼翼地踩著瓦片,找到慣常待的位置坐下來。
他選的這個位置好,離屋內季望泫的案臺近,視野也好,有一條裂縫,可以看到裡面的場景,更能聽到季望泫說話。
燕翎快速往下面掃了一眼,看見季望泫正在用膳。
只一眼,就讓他心中產生了莫大的慰藉。緊繃的心絃終於緩緩鬆懈。
季望泫苦夏,吃不下什麼東西。傍晚一桌菜沒怎麼動,晚上喬叔又給他端了碗降暑的冬瓜粥。
推辭不下,他只得端過來舀了兩口。
他知道燕翎來了。以往這小暗衛換了班,恨不得立即到他面前報到,然後就不走了。喜歡跟在他身邊,看他做事情。
然而今天他甚至沒有下來,季望泫抬頭時,他已經收回了目光。
若是往日,季望泫會把他叫到跟前,問他傷得重不重?有沒有上藥?有沒有用晚膳?
沒有的話,正好把面前這碗粥推給他,再親自檢查他的傷處……
也罷。
連問三句得到的沉默,五日“問心”的殘酷,無一不在提醒季望泫,他們主奴之間的情分已然蕩然無存。又何必多此一舉,徒增兩方不必要的念想。
季望泫把碗推到一邊,專注於公務,不再分心。
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季望泫的目光落到密信中“天星閣”三個字上,著實沒有多餘的精力用來耗費。
燕翎盤腿坐在屋簷上。
不比在山下,需得時時盯著周遭環境的異動,雲水觀相對安全,鮮少有人能闖上雲水障,因而在觀中值夜沒有特別嚴格的講究。
雲槿當值的時候無事會拿針線織些小玩意、雲杉則是懷中揣著一本民間志怪小說、鶴秋喜歡把玩機括道具、鴉回會把他的橫刀擦得發亮……
燕翎無事可做。他沒有什麼愛好,每每就是一夜枯坐。
今夜不同。他的心亂成了一團。
引墨閣中苦熬時的痴心妄想一樣也沒有實現。季望泫甚至都不願意召見他。
是啊,他是忘恩負義的罪人,辜負了季望泫的一片苦心。不願意坦誠,又死乞白賴地要留下,換了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容忍他這樣桀驁不馴的下屬。
燕翎深刻反思著,心中默唸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將紛雜酸澀的情緒強壓下去。
他本是從黑暗中掙扎爬出來的人,見識了短暫的光明,有了些不該有的神往,如今要再度融入黑暗中,才會感受到痛苦。
無妨,無妨。
縱觀燕翎短暫的一生,始終是光明喜樂少,陰暗苦難多。
他仰頭,天上星子忽明忽暗,與他在皇宮大殿上所見,並無不同。
可惜,此生再見不到,與主子同望的星空了。
夜晚寂寥。他聽見季望泫清淺的唿吸聲,判斷出他似乎也未曾入眠。
他想問他為何,想為他分憂……卻已失去了立場,和站在他身邊的機會。
也好。燕翎勾勒出一抹笑,心想就這樣安靜地走完最後一段,安靜地死去,起碼他晏凜,不會再給季望泫再添任何煩憂。
而對於季望泫,他唯一承認的主人──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1]
【📢作者有話說】
[1]出自 李遠《翦綵》
第43章 求您成全
原以為藏雪宮的夏日就要在無風無波中安然渡過, 倚瀾閣卻在一個悶熱的午後,發生了季望泫上位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我不同意!”方盡墨拍案而起, 全然不復往日的儒雅沉穩, 語調高昂,“誰去斷霞嶺都可以,你不能去!”
季望泫端坐在位, 平和地微笑著:“你坐, 這麼激動做什麼。”
“望泫哥哥, 你是宮主, ”方盡墨不坐, “藏雪宮剛開始重入天下人的視野,羽翼未豐、威壓不足, 斷霞嶺這時傳出異動,真假難辨……”
“真假難辨,所以我去一探究竟。”季望泫面前攤著一張地圖, 他輕抬指尖,“趁著夏日我的身子好一些, 才好行動。”
斷霞嶺是魔宮舊址, 也是曾經除魔之役的發生地。
季望泫一直以來都懷疑崔遠山、乃至喬霜月的走火入魔與魔宮有關。
藏雪宮中有卷宗記載,喬宮主在任期間曾派副宮主崔遠山到斷霞嶺一探。除此之外,季望泫找不到任何藏雪宮與魔宮的關聯。
那年斷霞嶺山崩,所處落霞鎮受災嚴重。雖然魔宮之人早在數十年前被驅逐至西南邊緣地帶, 落霞鎮的平民百姓卻因曾與魔宮交遊,不受正派人士庇護。
都說善惡有報, 世人皆道, 此乃天命。
唯有喬霜月不信天命, 是非對錯盡在心間。落霞鎮中雖多有魔道的家眷和後代,到底未曾為禍人間,那便是無辜。
卷宗上言,落霞鎮一行只是普通的賑災救民,並未發生任何奇怪的事情。
季望泫早在兩年前藏雪宮宮變之後,從浩如煙海的文書中抓到這點蛛絲馬跡,便派霽月樓的人盯著斷霞嶺的動靜。
不日前有信傳來,說據落霞鎮村民所言,山中好像進了外來人。
此事蹊蹺。季望泫剛查出白雪城兩年前的疫病與魔宮有關,斷霞嶺便有了動靜。
像一種挑釁,要引他而去。
魔道一事敏感,一經查證,天下江湖正派必將群起而攻之。但若所言不實,挑起此事之人便成為了眾矢之的。
因而季望泫不能貿然將此事昭告天下。
“若有埋伏,你不慎命隕、或是同崔叔一般,莫名入了魔,豈不是又給了他人對藏雪宮口誅筆伐的理由?”方盡墨振振有詞地反駁他,眼中似乎燃著熊熊烈火,“屆時宮中又由誰來弒主、血洗藏雪宮,自證清白!?”
他清嚦嚦的聲音在倚瀾閣正殿環繞一圈,直擊季望泫心門。
當年方盡墨在場,眼睜睜看著喬霜月死於他劍下。季望泫知道他心中有恨。
季望泫低嘆一聲:“不必由人,我將自裁。”
“有什麼用!”方盡墨一氣之下把筆摔出去,墨汁飛濺,“這兩年的苦熬作廢,你若身死,藏雪宮亦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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