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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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旁邊的雲槐說話了。
“主子,我去──”
“我去!”
廳側同時響起五六道聲音,季望泫偏頭一看,雲水十二衛齊齊出現在側殿。
他眉頭一皺,唇邊笑意驟然消失不見,語氣沉沉:“方盡墨,誰讓你把他們叫過來的?”
方盡墨攥緊袖口,固執道:“我只是告訴他們,你要做一個危及性命的決定。”
“你跪下。”季望泫眼中又見寒潭,幽幽望過來,讓人不由自主地心顫,“好一個越俎代庖。”
方盡墨從案臺後出來,掀起衣袍便跪了,端的是一個乾脆利落。
“雲水衛何時能參與主子的決策了?”季望泫抬眸,凌厲的目光往眾人身上一掃,“我是主子,他是主子,嗯?”
這一句輕飄飄的問話,讓黑色的身影跪了一排。
“都出去,每人領五鞭以示懲戒,”季望泫下了逐客令,“槐姐,你替我罰過他們。”
氣氛緊繃如弓弦,沒有人敢再說話,雲水衛紛紛應過“是”,魚貫而出。
廳內只剩下季望泫和方盡墨兩人。
季望泫起了身,行至他身前:“你想做什麼?小墨。”
氣壓驟降,方盡墨在他的威儀下不自覺地輕顫,咬牙道:“反正你不能去斷霞嶺。”
“那你想讓誰主動站出來送死?”
“未必是送死,我只是考慮誰更合適。”他低著頭,語調不再明朗,“不單是你不能去,整個藏雪宮都不宜露面。”
“顯然幕後之人對藏雪宮很熟悉,知道喬宮主的為人,亦能拿捏住崔副宮主、宋閣主,時機把握得絕妙,說不定這個人,在你之前便來到過藏雪宮。”
他所說,季望泫也考慮過。
“敵暗我明,此時貿然出手,陷入圈套,便失了先機。望泫哥哥,當務之急是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確定幕後之人到底是什麼人。”說到這裡,方盡墨終於抬起頭直視他,“此後方能從長計議。”
“有一個合適的人選……”
季望泫打斷他:“夠了。”
方盡墨偏要說,要將這惡人做到底:“我聽說了燕翎在引墨閣受‘問心’之事,派他去,一可達到目的,二還可試其忠心。我知宮主素來寬厚,那便由我來說。”
“……夠了。”季望泫的聲音一低再低,冷淡轉身,“你在這裡跪足兩個時辰。”
“為主獻身本就是影衛的使命,有何不可!?”方盡墨朝著他的背影大喊,“我要是有武功在身,我也願意為藏雪宮赴湯蹈火。”
“四個時辰,”壓抑著心中翻湧的情緒,季望泫將要踏出去了,補充一句,“去觀心閣,師父的墓前跪。”
說完,他停住了,好似在等他的回答。
“……盡墨,遵命。”
出了殿門,外頭待命的是方盡墨的兩個暗衛──季望泫在他任副宮主之時給他派的。
宣紅和硯青朝他一拜,正要說話。
季望泫對他們搖搖頭,輕聲說:“看好你們的主子,跪不住暈過去了,便送他回去。”
兩人稱“是”。
走到日頭下,反而頭暈目眩。季望泫行至倚瀾閣的大門口,眼前發黑,撐著門框才維持住身體的平穩。
鴉回上前要給他撐傘,被他呵退了。
緩了會,季望泫抬步離開。
他知道方盡墨是冷靜的,冷靜到將人命視作冰冷的棋子。但他也是對的。
幕後之人有很大可能在藏雪宮待過,那麼她知道藏雪宮的佈局和架構。既要追溯到季望泫來藏雪宮之前,雲字輩、和自小在宮中長大的鳥字輩說不定都與她打過照面。
擅長易容,可化千面的雲松不在雲水觀,否則他將是最合適的人選。旁人對易容之術的精通,都到不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容易被那人看穿。
唯一一個她不知道的、且從未公開露面的“後來者”,便是燕翎了。
當然除開雲水衛,引墨閣、霽月樓,等宮中其他部門裡還有許多後備人才,但對藏雪宮的瞭解又沒那麼深。
另外,燕翎各方面都很成熟,有勇有謀、會識人心,掌握多項技能,武功也不弱。除開雲槐,他是最全能的了。
思索間已經又到了明鏡臺,踩上最後一層臺階,在薄薄一層雲霧中,季望泫看到了跪在明鏡臺前的一個身影。
怎麼這麼懂事啊……這麼讓人心疼。
注意到目光,燕翎抬頭,飛快看了他一眼,又剋制地收回了目光。
像蜻蜓飛躍湖面,輕盈地盪開一圈漣漪,而後消失不見。
燕翎從引墨閣出來半月有餘,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出現在他的眼前。
季望泫卻停住了步伐。
陽光打在飛簷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五彩斑斕的光芒。季望泫並不希望燕翎在此時此刻出現。
他特地避開了人群,在倚瀾閣跟小八小十一等人一塊受了罰,一同離去之後又私下找了過來。
正如他的行事風格,是滴水不漏的妥帖。
他看起來瘦了,臉部線條更顯冷硬,臉色比平常要蒼白。依舊是用黑色髮帶紮起利落的高馬尾,整個人都顯得乾淨爽利。
見季望泫遲遲未動,他視線略有慌亂地在白玉磚頭上掃來掃去,想看他、又不敢,覺得自己行為不妥,讓他不悅。
可是啊,燕翎又何曾逃避過?
季望泫不過來,他沉吟片刻,向他膝行而去。
很奇怪,在他身上看不到卑微。即便是跪在地上,用這種方式移動,也是平和而優雅的。
季望泫實在是心軟,在他挪動膝蓋的同時,抬步走了過去。
“主子,”燕翎移了兩步,又跪直,腰身筆挺,恭敬等他過來,“屬下冒犯,有話想對您說。”
地磚被曬得滾燙,季望泫走進簷下的陰影中,他這才跟了過來。
“嗯,說。”季望泫身上的尖銳氣勢已經收斂下去了,此時正像綢緞上浮著的一層柔光。
他知道燕翎要說什麼,荒唐的是,他居然無法阻止燕翎開口。
因為他一定會說。你罰他、命他閉嘴,他也只會頂著懲罰,將要說的話說出口。
燕翎跪地的這個高度正好看見他腰間的青玉令牌,在空中微微打著轉兒。
他珍視地看著這方令牌,語氣輕、柔,宛如化開的雪水:“主子,屬下請命去斷霞嶺。”
“求您成全。”
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
第44章 屬下遵命
燕翎是隨著大流去到倚瀾閣, 聽到方盡墨與季望泫的爭吵的。
他並不知道他們這兩年查到些什麼,只能從對話中聽個大概。
簡而言之,斷霞嶺與魔宮有關, 是個危險之地, 然而線索指向這裡,季望泫執意要親自過去探虛實,方盡墨嚴詞拒絕。
得到這個資訊, 燕翎的心中居然是竊喜的。
他正以為自己要孤獨的、平淡地毒發身亡, 像一個廢人, 對季望泫再無用處, 不會、也不能再掀起任何波瀾。
如此盛大一個機會送到了他面前。
他一直覺得自己在季望泫身邊的時日太短了, 還沒來得及為他的志向添磚加瓦,就要像一陣風一樣散去。
本就時日無多, 這類充滿未知的危險任務,是他能夠送給季望泫唯一的禮物了。
如果能做他青雲直上的梯,哪怕是被他踩在腳下的屍骨, “晏凜”此生才有了意義。
“我會考慮。”季望泫回答他。
不,不……燕翎焦急地雙手握成拳, 生怕這個機會熘走:“主子, 我不怕死,也未必會死,您知道我的能力,我去是最好的選擇。”
“也求您, 給我一個表忠心的機會。”
“……”季望泫久久不語。
燕翎抬頭才發現他臉色煞白,一時慌了神, 什麼也顧不上了:“主子, 您, 您身體不適,中暑了嗎?”
他慌忙起身,上前扶住他:“屬下送您進去,鴉哥!我……不,你來,我去找十一過來。”
“不必了,”季望泫攥住他的手腕,“扶我進去坐會兒。”
又近滿月,此時正是季望泫最虛弱的時候。燕翎暗自懊惱:“對不起,我不該逼您做決定。”
“我去找槐姐領罰。”
屋內涼快許多,喬叔已端了餐食上來:“哎呀呀,公子,要按時吃飯的呀。”
鴉回走到餐桌上給他倒了杯溫熱的茶水,雙手奉上:“主子,先吃點東西。”
“並無大礙,”季望泫擺擺手,示意喬叔不用擔心,飲過茶水,扯出一抹笑,“我吃。”
手腕上的涼意讓燕翎動彈不得。他走也不是,跪下也不是。
喬叔退出去了,鴉回接過空茶杯,沒頭沒尾地淺嘆一句:“主子,您自始自終就沒有變過呀。”
坐下後眩暈感下去了,季望泫看也不看他:“鴉四,多大個人,你湊什麼熱鬧?”
再給他端來解暑的綠豆粥,鴉回欠揍地笑了一聲,說:“槐姐的鞭子對我來說不痛不癢的,不去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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