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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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望泫無語,“燕小九,替我踹他。”
“誒,”鴉回退出去幾步遠,“別介。”
“主子,我是想說,藏雪宮亦是我們的家園,不論您做出什麼決定,雲水衛在所不辭。”
季望泫:“知道了,退下吧。”
燕翎被他握住手,就像一匹駿馬被拴住韁繩,一動不敢動。
掌心被他的體溫暖熱,季望泫生出一絲雜念,竟覺得跟他肌膚相貼的感覺很不錯。
“主子……”燕翎開口了,聲音有些發虛。
季望泫把他拉到旁邊的椅子上,摁著他坐下:“用膳。”
好久違的場景。燕翎第一次被季望泫留下來用膳的時候,還以為是新生,會永恆。
他默不作聲地低著頭,取了碗筷,陪他用膳。
有個人在旁邊,季望泫胃口都要好上一點,吃完了綠豆粥,又吃了好些菜。
吃飽後,他放了筷子,又看燕翎吃了一會。
“不準去。”等他也吃完,季望泫突兀說了一句。
燕翎把餐盤疊好:,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啊?”
季望泫重複:“不準去領罰。”
今日明鏡臺燃的是荔枝香,帶有淡淡的甜。喬叔手巧又能幹,上月吃完了的荔枝,殼子便入了香。
燕翎端正坐著,雙手放在膝上,悶悶應了一句“嗯”。
他身上的氣質變了。季望泫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
“問心”之前,他是明亮又輕盈的,眼中總有一團長明燈似的光芒,光明磊落。
現在卻有一種化不開的沉默凝結在他眼底。季望泫知道他有心事,卻不願意說。
“燕翎。”季望泫輕輕喚他的名字。
他低著頭,掩蓋掉眼中翻湧起來的情感。他太想念這道聲音了,可他是暗衛,主子手裡的一把刀罷了,怎麼能有不該有的情緒和想法呢。
“燕翎,”季望泫又叫了一遍,“怎麼連應都不應我了?”
燕翎愣愣應道:“屬下在。”
季望泫思索著怎麼把控他跟燕翎之間的距離,收了逗弄他的心思,正色道:“你以為,我做決策會受旁人的影響麼?”
不知道是同意還是不同意,燕翎順著他的話,想了想,說:“不會,但……”
“你不來找我,我也會安排你去的。”
這句話像夏夜裡的急雨和悶雷,不再輕緩而平和。
燕翎驚喜地掀起眼,卻依然沒有抬頭。主子答應他了!不,不止……主子本來就打算讓他去,主子相信他。
“我確實存過要跟那人魚死網破的心思,小墨提醒了我,”季望泫偏頭,陽光從窗臺斜斜透入,照不到他們吃飯的區域,“身為宮主,這樣做,太不負責任了。”
為何要以命換命?為非作歹、惡積禍盈的是他人。那人對藏雪宮恨之入骨,季望泫偏要把藏雪宮打理得好好的,讓藏雪宮發揚光大。
他不僅要讓惡人去死,讓其含恨而終,還要讓明珠重現光明,讓明月繼續高懸。
燕翎不贊成他說自己“不負責任”,沒有說話。
“我不是要讓你去送死。那人若當真與藏雪宮有著不為人知的淵源,你去,是最安全的。”季望泫將他的謀算娓娓道來,“你身上藏雪宮的痕跡最淡,偽裝身份,不要讓人識破。料想對方也不會平白無故出手。”
“此次任務我只要你探查斷霞嶺是否真的有人,不必深入,最好避免交手,最重要的是保證自身安全。”
季望泫的心中早有答案,不是他自己去,便是派燕翎去。
他本是十足冷靜的人。方盡墨、雲水衛,乃至眼前的燕翎,做出這一系列舉動,都是在幫他減輕心上的負擔,想要讓他更好受些。
但其實,兩年前決定在那三塊牌位前站起來的時候,季望泫就做好了揹負一切的準備了。
他告誡自己,要無情無義,要為了達成目標而不擇手段。哪怕是受人唾棄、遺臭萬年。
然而,即便喬霜月已故,雲水觀的人仍然在溫暖地呵護他啊。
燕翎點頭,一樁念想已了,也不緊繃了,說:“好,屬下遵命。”
說完他站起來,再度朝他跪下,小心翼翼地問:“屬下能否……過了月圓夜再走?”
“燕小九,”季望泫曲起手指,用指背輕敲他的頭,“整日腦子裡都在想什麼東西?我便是那種要榨乾屬下的價值,還要摁著屬下出任務賣命的主嗎?”
燕翎低聲說了句“在想您”,又揚聲說:“您不是!”
“沒有大礙的主子,我即便內力虧空一兩日,路途中也可以自保。”
季望泫直接挑明:“駁回。你可以月圓夜後再走,但是不可以來藥泉找我。”
燕翎略顯沮喪地將頭一垂再垂。
“我答應你,等你此次平安歸來,”季望泫蹲下來,闖入他的視野中,“往後在時機合適的前提下,每個月圓夜,我都允許你待在我身邊。”
他的面容幾乎侵佔了燕翎的整個視野,燕翎依依不捨地仰望他,說:“好。”
燕翎知道,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以後了。算算時間,順利的話,任務完成他回來便會毒發,不順利的話可能直接毒發死在外邊。
死前得到一句主子的“允許你待在我身邊”,已經是一種莫大的肯定了。
他彎了彎唇,露出一個不太明顯的笑:“那屬下即刻便出發,您一定要好好的。”
一絲微妙感浮上季望泫的心頭。他敏銳感覺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好似嚴絲合縫的精妙器具上出現了一點不宜察覺的小瑕疵。
可待他細細回想,這種感覺又如一陣調皮的微風,打了個轉兒便消失不見。
“燕翎,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季望泫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化作清潤的溪水。
這話他不日前便問過了,如今又問一遍。燕翎不會對他說謊,只說:“屬下不願說之事對您來說都不重要。”
那股水流不通的阻塞感壓過來,蓋過微妙感。無法溝通,季望泫懨懨起身,低嘆一句:“你又如何替我評判什麼事對我重要,什麼事不重要?”
燕翎心中一抽。他抬眼,季望泫已經轉過身背對他:“既不願說,你走吧。”
“對不起。”燕翎對他重重磕了個頭,心中萬般酸澀,都只化作四個字,“屬下告退。”
說完,他站起身,腳步匆匆,逃似的離開了明鏡臺,生怕自己會回頭。
季望泫當時從視窗望著他的背影,心想,來日方長,他定要好好教會他如何表達、如何接納,如何交付信任、將一切心事都告訴他。
要將他養成燦爛盛開的花,再不做那冰天雪地裡的孤狼。
第45章 不能回頭
由夏入秋的時節燥熱得厲害。西邊空氣乾燥, 燕翎一路跋涉,清晰感受到自己皮膚下的血管已經發燙髮痛。
這是“愁斷腸”發作的前兆。
他此行不能透露藏雪宮的身份,玄金衣、雲字令, 青琅劍都沒有帶。只帶了把普通的長劍, 隨手穿了件灰黑常服,入雲霞村前,才換上季望泫給他買的朱殷色長袍。
那顏色濃烈得似暮色四合時最後一抹沉墜的殘陽。
燕翎從未穿過如此引人注目的紅。
而他未及弱冠, 合該是最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年華。
他化名“林綺”, 身份是無門無派, 在外遊歷、浪跡天涯的遊俠。
簡而言之, 就是會點三腳貓功夫的富二代草包少爺, 不願繼承家業,一個人拿著劍跑出來“遊歷”。
沒成想他入了落霞鎮, 碰見了一個真草包少爺。
少爺姓王,身邊帶著一小廝,燕翎碰見他的時候, 他正在街上行俠仗義,截下一小孩扒手。
殊不知自己的錢包已經被“受害者”順走了。
看來落霞鎮不是什麼民風淳樸的好地方。燕翎沒想管, 正要與他們擦肩而過。
小孩“哇”地一聲哭出來, 人群漸漸聚集,好幾道聲音指責他“血口噴人,欺負弱小”。再回過頭,那位丟失錢包的路人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我沒有!”少爺沒見過這場面, 百口莫辯,急中生智, 大跨兩步抓住燕翎的衣襬, “這位紅衣少俠看見了的, 這小孩就是偷東西!”
“……”燕翎下意識要一掌給他拍開,念及要保留實力,沒有動。
“少俠,你幫幫我,”那人背對人群,雙手合併作祈求狀,小聲說,“我請你喝酒。”
燕翎冷淡道:“不如摸摸你的兜。”
“咦?我錢呢!?”
被他纏著也不是辦法,燕翎回過身,走到哭鬧的小孩面前蹲下。在眾人敵視的目光中,低聲開口:“第三排的棕衣小童,第五排藍衣小丫頭,還有人群最末的那位是你們的老大吧?錢包在他身上,對嗎?”
掛著淚珠的小孩:“……”
他還要繼續哭,燕翎先一步打斷他:“那囊袋裡的錢,夠你們一個月不偷了。錢那位少爺不要了,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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