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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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崔遠山是如何入的魔, 無人知曉。但只要潛心修煉寒雪心經, 魔氣也並非不可抵擋。燕翎不是心不定的人,頭兩天沒看出端倪,那大概就是沒事了。
“真當我存心要殺你不成,”季望泫朝他勾手, “快起來。”
燕翎站起來,向著他移動幾步, 仍不敢靠太近。
謹小慎微的模樣太讓人心疼了。季望泫嘆息一聲, 說:“我反思, 當日說出那樣的話,心中確實有些火氣,沒控制好,我向你道歉。”
“……”燕翎無措地抬了一下頭,眼中盡是破碎的光芒,“不要跟我道歉……不需要。”
“歉是要道的,教訓你,也是要的。”季望泫伸手要去拉他,“過來坐下。”
燕翎避開了他的手,直挺挺跪到他面前:“我錯了。”
“我們燕小九這一程辛苦了。”季望泫要拉他的手改成在他頭頂輕輕碰了碰,“平安歸來就夠了。”
久違的觸感,燕翎在這樣的關懷下,小聲將心聲說出口:“屬下沒有碰幽冥草,也儘量避免了跟她的接觸……大抵,大抵是無恙的。”
“如若真有異動,主子殺我也是應該的。”
秋色濃了,時不時捲入一陣蕭瑟的風。
燕翎沉靜認錯:“我不該罔顧主命、貿然行動,低估了對手的實力;不該利用無辜之人、還差點害死他們。我做得不好,主子罰我。”
這要怎麼分說?季望泫原意只是讓他遠遠打探一番,讓他一個人去,沒給他足夠的人手。他也是無意中碰見了少爺王秋風,陰差陽錯下結伴同行,又沒有想到幽冥草會是以人血飼養,入斷霞嶺的人,多半成了薛妙玉刀下亡魂。不成想這一同行,竟給王秋風二人引來殺身之禍。
好在及時出手,沒有危及他二人的生命。卻又沒想到那人內力如此高強,自己身受重創,難以脫身。
多說也是無益,燕翎在來雲水觀之前就已經是一個成熟的人了,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法則,朝夕難改。
無妨,往後多將他帶在身邊,步步約束,細細教導,也就好了。
“我想讓你知道,藏雪宮、我,再重要的事情都可以從長計議、徐徐圖之,不要你動不動就拼命。”季望泫的手滑倒他的肩上,“你也不必事事做到最好。”
沒有人教過他。他很早就被訓練成一把無情的刀,是刀,所以要所向披靡。
倘若不盡力,不拼命,他不知道會死在哪一個濃重的夜裡。
“……嗯。”燕翎應了一聲。
“主子,王家少爺救過我,屬下答應了不透露他的身份。還請您,往後有機會的話,讓屬下還上這一人情。”
季望泫回答:“當然。”
執念已了,燕翎沒什麼要說的了,抬起頭,以溫順無害的目光仰望他。
他的目光也不一樣了。仍然沉靜如古井,裡面期盼的漣漪和水光消失不見。
自從他受過“問心”出來,身上好像蓋了一潭死水。
季望泫與他隔了一層堅硬的外殼,漸漸看不見他的真心了。
兩人無聲對望,燕翎沒有要向他敞開心扉的意思。阻塞感順著目光攀上來,無形中給季望泫添上幾分沉重。
秋風吹起案臺上宣紙的一角,燕翎的居所不大,兩人近在咫尺,卻又隔有無限遠。
人總是要管的,再難也要管。季望泫輕吸一口氣:“照宮規,我要罰你的,去取一柄短鞭來。”
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燕翎眼睛一亮。主子願意理他、管教他,那便是還沒有放棄他。
他站起身來,從一個抽屜裡取出鞭子。他平時訓練用的武器都齊整擺放在裡面。
主子真是太好了。他已經這樣“不服管教”,不願意開口,也不聽話,這種暗衛放在哪裡都要被放棄和抹殺的,主子沒有。
他最害怕的那句“把你逐出雲水觀”,季望泫也沒再說過。
燕翎跪到他跟前,將鞭子雙手奉上,滿眼虔誠。
……怎麼有人上趕著找打的?季望泫哭笑不得,佯裝慍怒:“手,伸出來。”
他兩手併攏,掌心向上攤開,舉到一個恰當的位置。
“啪!”
這一聲不輕不重,連痛感都不怎麼有。哪像是懲罰人的鞭子,倒像逗小貓小狗。
燕翎眼睫輕晃,想說“主子可以用點力”,剛要張嘴,被新的一鞭打斷了。
在主子這,他就沒捱過重罰。燕翎不經意走了神,心想真不知道雀八和鷺十一為何這樣怕主子。
季望泫專心致志地落鞭,精準地控制力道,十鞭下來也只是讓他的掌心泛起了微紅。
“十鞭罰你不聽指揮,我既已經禁止你獨自行動,便不重罰了。至於利用無辜,將其捲入死局,來日找到了所謂王少爺,你再當面致歉。”
他內傷在身,認錯也快,季望泫原本就沒想嚴懲。只是想給這冷冰冰的雪山,添些活力。
燕翎心悅誠服,說:“是,謝主子教導。”
“嫌我打輕了?”季望泫抬起鞭子,用鞭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羞辱性的舉動讓燕翎霎時間耳根發紅。
“攢著呢,”季望泫以鞭柄挑起他的下頜,微微貼近他,低聲說,“等我徹底撥開你身上的迷霧,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阿翎。”
雖是明晃晃的威脅,他眼中卻盛著天山雨雪。燕翎忍住了沒有反應,剋制地唿吸著,避免唿出來的熱氣噴到他身上。
“……嗯。”他輕應了一聲,“主子真好。”
“沒你想的那麼好。”季望泫提醒一句,果斷撤身,收回鞭子,摺好放在桌上,“過兩日是師父和幾位木字輩姐姐的忌日,我會攜大夥兒在觀心臺待著,找不到人,不要著急。”
“你呢,就在屋裡待著好好休息,養精蓄銳,後邊還要處理斷霞嶺的事。”
藏雪宮先輩的死本就與他無關,季望泫不希望他沾染上這一分沉重。
燕翎點了點頭,說:“好,屬下遵命。”
“可以啦,別跪了。”季望泫再度伸手將他扶起來,“我是什麼凶神惡煞的主麼,見了我就跪地不起。”
“不是。”
這話應得倒快。季望泫淺淺笑起來:“沒事就複習複習你學的醫理,上回載州還責問我。”
“說他剛把你領進門,才踏了半隻腳進去,又被我支下山去了。”
“近來他被白家姐弟煩得無處言說,等此間忙完了,你也替我去安撫安撫他。”
他三言兩語描繪出來的,是充滿光輝的未來啊。也是雲水觀溫馨的每一天。
燕翎重重點頭:“好,可是屬下不會安撫人……”
“沒關係,現在杏安閣很是熱鬧,你悶頭做事就成。”季望泫起了身,攏了攏衣袖,準備要走了,“不過還是得學學的。”
“學會了來安撫我。”
嗯?主子也需要嗎?
“我又不是聖人,”季望泫敲了敲他的頭,沒使勁,“還有事,走了,你自個注意些,養好身體。”
燕翎送他至門口,眼中盛滿了光芒。
嗯,有那麼點活力了。季望泫滿意地欣賞了自己的“管教”成果,走出去,心想來日方長。
送走季望泫,看著他的背影在雲霧中消失不見,燕翎回了房,關上門窗,脫力跪倒下來。
他死死抿著唇,抑制住咳嗽,將喉口的腥甜壓了下去。
掌心微微發著熱,上面還有微微的紅痕。燕翎輕輕將手握成拳,想要在空中抓住些什麼,卻什麼都沒有。
他緩了一會兒,將愁斷腸的勁頭壓下去,抬頭去望方才季望泫坐過的位置。
我也多麼想有未來啊……
燕翎苦澀地笑著。
屋外的雀音沒聽見動靜。季望泫開始罰他的時候,雀音就退遠了。
他確實沒有看人被罰的癖好,看見季望泫拿鞭子就直哆嗦。
雀音跟鷺遠自十五歲出了引墨閣,被放到季望泫身邊,那是一路吵一路打。雀音仗著自己武藝高強,時常欺負看起來稍顯柔弱的鷺沅,沒少被季望泫教訓過。
身上哪哪都捱過鞭子、板子,屁股開花是常有的事。
唉,說多了都是淚,燕小九估計也在屋裡難受呢。雀音如此想。
……
兩天後,歸去堂果真空無一人。
燕翎已經斷斷續續毒發過好幾遭了。
看起來就是今天了。燕翎撐著起來,把房間裡裡外外地收整一遍。
也好,安靜地死去,誰也影響不了。
他愛惜地把青琅劍擦了又擦,不免幻想,引墨閣閣門將開,會有新的雲九來替他的位置。
他會住在這裡、會接過他的劍,會成為一個比他聽話的暗衛吧……
他們會守好主子的。
【📢作者有話說】
[可憐]小季發現小九瞞了一件天大的事會怎麼處置他呢大家可以猜猜看哈哈哈(作者的惡趣味要跑出來了[讓我康康])
第49章 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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