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2頁
“愁斷腸”是在傍晚的時候徹底發作的。燕翎一天沒怎麼進食, 因為他知道毒發時五臟六腑的東西都要吐個乾淨,那太不雅了。
他縮在床榻上,右手攥著木質床沿, 關節青白, 抑制不住地乾嘔。
無形之中彷彿有一隻手,伸進他的胸膛、來回攪弄。
屋內沒點燈,窗外還有一點點暖光色的夕陽。
燕翎唇色發白, 看著那點餘暉慢慢消失不見。
他會痛苦又狼狽地死去, 七竅流血、死狀可怖。
不行, 不行……燕翎掙扎著爬起來, 下了榻要走到案臺邊上, 剛踏到地上便脫力摔了下去。
好在歸去堂沒有人在,不會有人聽見他的動靜。
他痛得站不起來, 緩慢爬了過去,冷汗自額前滑落,無聲落到地面上。
燕翎撐著臺子, 費了好大勁才拿出紙筆,站不起來, 他便跪坐在地, 就著椅子寫下歪七扭八的字跡──
屬下不能繼續侍奉主子了。今日命隕,唯有一個未了的心願。
求主子將燕翎葬在雲水觀。
燕翎,不勝感激。主子恩情,來生再償還。
太醜了……燕翎憤恨地摔了筆, 懊悔自己為什麼不早點寫絕命書。
紙張散落一地,心臟的抽痛讓他失去了所有力氣。
想點事情吧……先前在皇宮的時候, 解藥是按月領的。上一月的任務完成得不好, 就會被拖上一天半天。要他苦熬, 要他生不如死,如此下個月才能表現得更好。
那時怎麼熬過來的?
有一回他同那人犯倔,那人捏著解藥足足吊了他兩日。晏凜幾度覺得自己要痛死了,恨不得一刀了結自己的性命。
那人把刀放在他前面,也把謝鑑秋的畫像放在他前面。
“你不是要找他嗎?你現在敢死,他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有一個名叫晏凜的人追隨過他的腳步。”
“你連他的夢裡都進不去。今生找不到他,惘論來世。”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奴才知錯……求您賞奴解藥……”燕翎聽見自己卑微如螻蟻的聲音,“奴才下次殺人絕不會再猶豫……”
現在燕翎長大了,可以理智地、坦然地接受痛苦。
──“痛不痛?”
此時耳邊又響起一個清冽的聲音。
不要、不要!燕翎勐然往後一縮,磕到桌子腿,又是一陣肝腸寸斷的鈍痛。
他的唿吸聲漸漸急促,腦海裡的人影越發清晰。
“我們燕小九吃過太多苦……”
他被這張溫柔網罩住了,逃不開!
視線模煳,越是回想有關季望泫的一切,他越是難過得要淌下淚來。
“不許哭……”燕翎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用疼痛喚醒理智,告誡自己,“晏凜,不許哭!”
哭就是告訴別人你弱,什麼也得不到,反而會被打得更慘。
苦苦掙扎之間眼前飄過一截暗紅衣帶,燕翎震驚抬頭,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讓他“噌”地一下站起來,還順勢拔出青琅劍。
“你怎麼進來的!?”燕翎腳步虛浮,揮出來的劍也沒有什麼力道,“你要做什麼?”
歲刑不屑於接他軟弱無力的劍,從懷中拿出一個瓷瓶,倒出一枚棕色的藥丸。
“二七,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他當著燕翎的面把解藥放在圓桌上,“這是一個月的解藥。”
“我不要!”燕翎怒吼一句,“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是麼,”歲刑迎著他的劍往前一步,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陰險笑容,“果真不一樣了,比以前能扛了。”
燕翎:“滾出去。你們不配來雲水觀。”
歲刑劍眉不悅地一挑,拍掉他的劍,腿一跨、一撂,隨著“嘭”的一聲響,燕翎已然跪倒在地。
“怎麼跟老師說話的?”
燕翎不服他,強壓著劇痛,蓄力要站起來,結果躬身吐出一口血。
再抬頭,紅色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只有圓桌上的棕色藥丸證明著他來過。
燕翎跪坐下來,粗重地唿吸著。在“愁斷腸”面前強行催動內力無異於加速自己的死亡。
痛楚已經從他的內臟延伸到血液流過的每一處血管。
熱、痛,有火焰在身體裡橫衝直撞,好像整個人下一秒都會炸開。
他徹底沒了力氣,在黑暗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月出於東山。
雲槐回來取舊物,發現燕翎房裡的燈是黑的。
她心中隱約有不好的預感,走過來,聞見血味,抬手敲響他的門。
燕翎應激地縮了起來,發出窸窸窣窣的動靜,想要躲起來,卻移動不了太遠。
“雲九?我進來了。”
她推開門,環顧一圈才看見縮在圓桌下面的燕翎。他臉上毫無血色,眉頭緊緊皺著,那雙眼睛像受驚的小鹿。
血腥味的來源是他的左臂,上面是齊整的劃痕。
雲槐走進來,面無表情:“你在做什麼?”
燕翎這才認出她似的:“槐姐……將我綁起來,求您……”
“我不想自殘,可是痛、太痛了……你把我綁起來就好了……”
雲槐蹲下,捏住他右手手腕,摸了他的脈搏才知道他生命垂危,語調難得有了起伏:“你中毒了?”
疼痛侵蝕著燕翎的意識,他聽不清她在說什麼,自顧自說:“屬下還有一事相求,您能不能幫我求求主子,把我葬在雲水觀……”
“我沒有背叛主子……”他艱難扯出一絲笑,鮮血從嘴角溢位,“我沒有。”
“桌上是什麼,解藥嗎?”
“不要!”燕翎掙開她的手,逃似的離開這片區域,“是威脅……一個月的解藥,我不要再經歷一回了……”
“讓我死,好不好?”
他說話顛三倒四,雲槐凝眉思考了一會兒,一手撈起他,一手拿過解藥──
“去哪?”燕翎警惕地扒著門,不願意走,“不要讓主子知道、我不想,主子受威脅。”
雲槐深知季望泫是怎樣一個人。燕翎不聲不響死了,他才會後悔一輩子。
她把燕翎帶到觀心閣。
雲槿在樹上吹簫,季望泫跪在喬霜月的墓前合蕭而奏。這一曲沉穩激昂的《春江花月夜》是喬霜月生前最愛。
雲杉、鶴三鴉四亦跪在墓前,不知在想什麼。宋青夷則在另一座墓前,沉默跪著。
稍遠處,雀八和鷺十一在燒紙錢。
“主子,宋神醫,”雲槐打破這一片哀景,“燕翎出事了。”
琴聲驟停。
突如其來的一陣涼風,寒意直鑽季望泫的嵴背。
這風也吹醒了燕翎,他被雲槐帶到了季望泫的跟前。對上那樣一雙沉靜的,稍有疑惑的眼,他毫不猶豫地拔了雲槐腰間劍,就要自刎──
白弦擊飛了劍,季望泫抬著頭,冷冽地望著他,眼中有霜雪過境。
不要、不要……
“給我。”季望泫將他摟入懷中制住,“載州!”
宋青夷已經過來了,抬手搭上他的脈搏,片刻後臉色劇變:“是‘愁斷腸’!他是──”
雲槐及時把藥遞了過來:“這是藥,據燕翎所說,藥效只有一個月。”
“不……”燕翎在他懷中不敢動彈,“讓我死,主子……”
燕翎對他百依百順,這是第一次說“不”。
“求求您,我死後,把我也葬在這裡可以嗎?”
“我不要做孤魂野鬼,我想有家……最好是能看到您的地方……”
宋青夷細細探過他的脈搏,說:“毒入肺腑,決計撐不住一天了,得速速服下解藥。”
季望泫想起了那座金碧輝煌的陰森宮殿,想起裡面的大火,和那人充斥著病氣卻依然英明銳利的眼睛。
那人手下養了一批貼身的暗衛,算作錦衣衛中的一脈。
季望泫曾親眼見過,有人“愁斷腸”毒發,七竅流血地死在他面前,原因是那個小暗衛,沒有保護好謝鑑秋。
他是皇帝的人。
愁斷腸除了皇宮,沒有解藥。
皇帝在用燕翎的血肉之軀,給他傳遞一個訊息──該回宮了。
諸多資訊碎片被一條線完整地穿了起來,那絲沒想明白的微妙也消失不見。
季望泫眼前發黑,被精密算計的噁心感一寸寸攀上他的嵴椎。他被濃稠似墨的湖水吞沒,無法唿吸,無法求救。
“清微!”宋青夷急急喚他的名字,“時不我待,你須得速速決策。”
視野漸漸恢復,首先看見的是冰冷的墓碑。
在場之人都望著他。
季望泫定了心神,起身,將懷中的火熱軀體摟得緊了緊:“宋青夷,鷺沅,給你們一夜時間研究這枚解藥。”
“天明之前,無論能不能復刻,都要把解藥送到明鏡臺。”
他走得穩,一步一步,再不回頭:“其他人留在這裡陪師父和故去的姐姐們,不必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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