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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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罰倒是無所謂,我違背一次、猶豫一次,他都要延長我在無影門效命的時間。我太想來到您身邊了……我沒有辦法。”
“主子,我很髒。”燕翎想起那些黑暗的過往,身體下意識微微發起顫,“這樣的我,不配待在您身邊,不如以命守住燕翎的清白。”
他是黑暗中攀上牆的藤蔓,烏黑猙獰。當他見過雲水觀的眾人,見到雀音和鷺沅,才深深感知到,清風明月合該拂過太陽花,永遠照拂不到陰暗角落裡的他。
“你不髒。”季望泫抬手托起他的臉頰,“你是一把無辜的刀,是他們髒。”
“我身無長物,實在沒什麼能夠送給您的,”受到他的觸碰,燕翎有了抬頭的勇氣,“唯一能送的,是選擇。”
“您千萬不要因為我,做出有悖您心的任何決定。”眼中光芒重現,燕翎定定地望著他,“我的性命,算不得任何籌碼。因為我甘願將性命交付於您。”
“好,”季望泫的指腹在他臉頰上輕掃,“我知道你的想法了,容我再考慮。”
燕翎長舒一口氣。
“坦誠完,現在該受罰了,”季望泫眼中透出幾分狡黠,不懷好意地笑著,“過來,趴在我腿上。”
“?”燕翎不明所以,但聽到“受罰”二字,還是照做,挪過去,扭扭捏捏地趴下。
“褲子脫了,”季望泫撩起他的衣襬,“要給你長個教訓。”
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燕翎深吸一口氣,掙扎道:“屬下、屬下能去引墨閣領罰嗎?”
“不,”季望泫揮了揮手中戒尺,試探力道,加重咬字,“脫了。”
燕翎紅著臉,手往下一拉,緊緊閉上眼不願意面對。
“啪!”
戒尺砸在他的臀峰,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羞恥感在那一處炸開,連同燕翎的心……都要一併炸開了。
他把頭埋進臂彎,死死咬著唇。
“數著,”季望泫得寸進尺地要求他,“說我錯了。”
燕翎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主子……”
求饒的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口。
“這回說什麼我都不會饒過你,”季望泫又狠狠抽他一下,“數,不數今天沒完了。”
“一……我錯了……”
頭腦發熱發昏,血氣上湧,燕翎真覺得今天要羞死在這裡了。
他已經二十歲了,還在被主子用調教小孩的方式教訓……他沒臉在雲水觀待下去了……
還不如死了……
“想什麼?”季望泫不用動腦子都知道他此時此刻會在想什麼,逼問一句。
燕翎:“……我錯了,主子。”
“嗯?”
“在想……還不如死了……”
“還敢提這個字,是不是要雲水衛上下一同來觀刑,你才長記性?”季望泫語氣驟沉,單手抱著他起身,取來一側的銅鏡,架在他的視線範圍內,“抬頭,看著。”
“二十三……我錯了。”燕翎被迫抬頭,看著銅鏡中季望泫落下的每一次戒尺,臉紅得像初升的紅日。
……
“六十七,我錯了。”
到了後半程,他漸漸接受了這一事實,語調平穩下來。
第54章 我喜歡你
過了一會兒, 他徹底接受了現狀,季望泫從桌上拿來那幾頁紙。
“絕命書,”季望泫甚至不忍看第二回, 上面寥寥數語好似冰錐, 一寸寸沒入他的胸膛,“燕翎,你是怎麼寫下這些文字的。”
“有沒有想過我看到之後, 會是什麼心情?”季望泫將紙張墊在他的頭下, “可真是狠心。”
“今日便用你的汗水, 暈開這些字跡。”
他手下加了幾分力道, 惡狠狠地宣洩著。
燕翎:“對不起……一百!我錯了。”
待他整個臀部呈現出均勻的紅, 季望泫才放緩了速度,問:“現在知道錯哪了嗎?”
“我不該瞞著主子求死。”
“此乃第一, 還有嗎?”
燕翎的聲音一弱再弱:“我不該當著主子的面奪劍自刎。”
“大點聲。”季望泫對著他紅透的臀峰又是一下。
“我不該奪劍自刎。”燕翎加大音量,“我知道錯了,主子……”
“還敢嗎?”
燕翎飛快道:“不敢了!”
戒尺打得確實不是很痛, 更多的是麻麻熱熱的感覺,比杖責和鞭刑要溫和上許多。
但是, 燕翎願意受杖和鞭。這樣羞恥的體驗, 這輩子都不想再有了。
“再輕賤自己的性命,有一回我便抓著你打一回,”季望泫收了戒尺,看到他蠢蠢欲動要來提褲子的手, “別動,沒讓你穿。”
燕翎汗溼滿身, 碎髮粘在額頭上, 刻意不去看鏡中的自己。
捱打的過程中他已經後悔千萬遍了, 這個教訓可謂是刻骨銘心。
季望泫稍微活動了幾下手腕,繼續說:“你既然奉我為主,就要相信我,把做決策的機會留給我,多難都無所謂。”
“這是我為人主,應該做的。”
霎時間,臉上的、臀上的熱雲都消散了,迎面一陣清風,讓燕翎感覺到自己正被人溫和地託在手中。
“你們的退路,永遠是我。”
燕翎的眼眶微微溼潤,這是他聽過的,人間最動聽的一句話。
暗衛是刀,是劍,衝鋒在前,披荊斬棘,似乎被要求無所不能、直到燃盡最後一絲血液。
而季望泫,願意做他們的靠山啊。多麼令人心安。
“主子,我真的知道錯了,”燕翎想看他,這個姿勢看不到,只能從鏡中看到他的下頜,“您這樣好,我這輩子都離不開您了……”
“可以允許我跟隨您一輩子嗎?”
季望泫將他摟起來,親自幫他提上褲子,帶笑望他,唇角勾勒出一個上揚的弧度:“那夜我所說,不知你是否記得。”
“我要告訴你,燕翎,”季望泫正視他烏黑的瞳孔,“我喜歡你。”
燕翎看到他眼中的自己睜大了眼,一時間被幸福感衝昏了頭腦,宛如置身雲端。
這是真的嗎?這是他苦苦苟活十幾年、上天給他的獎勵嗎?
他朝明月而來,從來沒有想過明月會正正好好落到他的手心。
“我喜歡你的堅韌純粹,喜歡你刻苦、聰明,喜歡你那一雙只裝得進我的眼睛,”好似怕他不相信,季望泫一一舉例說明,“喜歡你嚐遍世間苦楚,仍將一顆火熱真心託付給我。”
“喜歡你全心全意、寵辱不驚,喜歡你不退不避的勇敢和海納百川的胸襟,喜歡看你舞劍、練功,喜歡你受我逗弄後臉上浮現的一抹紅。喜歡你乖巧,聽話,知足懂進退。”
“還有,我要謝謝你,”季望泫離他越來越近,“謝謝你,給我選擇。”
天地俱靜,萬籟歸寧。燕翎沉靜在他清冽的話語中久久不能回神。
蒼天啊,如果這是我用二十年的苦難人生修煉成的結果,那你盡情地讓我受苦吧。能得主子的一句“喜歡”,我可以受苦一生。
實在是太震驚了。燕翎一直以為那夜的一切是他一廂情願,是痛極了的胡言亂語、膽大妄為,沒想到……沒想到……
季望泫從前的人生從來沒得選。出生便中奇毒“寒香來”,六歲被接回宮,與蔣玄互換身份,而後失去最親近的母親。再用八年學禮義廉恥、四書五經,學如何治國、如何掌權,同時也深受皇后勢力的迫害。
然後就是一場大火,眼睜睜看著好友身死,被打成縱火犯,天牢大獄中受刑一整年,揹負著蔣玄的性命與使命,苟延殘喘。期間聽聞試圖為自己洗清罪名的恩師受誣身死,太學裡的知己好友為查此事死無全屍。
再後來喬霜月潛入宮中將他救出,為他治好破碎的身軀,重新教會他一身的武藝。忘卻前塵後短暫擁有了五年好夢,又在一年半後夢醒。
副宮主崔遠山叛變,師父走火入魔,藏雪宮受江湖圍剿,為保藏雪宮清名,他在喬霜月的苦苦哀求下殺師證道,屠盡叛徒,清理門戶。亦眼睜睜看著誓死護衛喬霜月的雲水衛在名門正派手下相繼身死。
母親讓他活下去、蔣玄讓他活下去,喬霜月讓他活下去,親人好友死前的最後一句話像枷鎖,將他釘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
不能哭,不能痛,不能倒下。
大夢初醒,前塵往事又如同索命惡鬼將他拖入深淵。
他不配活,卻又揹負著所有人的期望,不敢去死。如此麻木地活著,宛若行屍走肉。
他是喬霜月唯一的弟子,藏雪宮百年基業,百廢待興,不能斷之於他手。
於是他開始拖著殘軀,登上宮主之位,為藏雪宮奔走。
而燕翎,用生命保守了一個秘密,掩藏身上那屬於故土的腐朽之氣,只為他自由、暢快。也寧死不屈的態度告訴他一個事實──我燕翎,不願意做掣肘您的枷鎖。
他給了他,不必回宮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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