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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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對了個眼色,一前一後從窗臺翻出去。
燕翎忐忑地走進來,不敢抬頭看他,走到案臺旁跪了,說:“主子,屬下……”
剛開了個口,卻又無從解釋。
見他惶恐,季望泫起了逗弄的心思:“粟州城著名溫柔鄉好玩嗎?”
燕翎的頭埋得更低,說:“屬下有罪。”
季望泫沉悶的心情在他的侷促中竟也輕快起來,聲音裡帶了點笑意,說:“起來,把桌上那碗麵吃了。”
他剛換過衣裳,又換成沉重的黑色,身上是淡淡的皂角香,想必是回去洗過澡又即刻趕過來,束起的頭髮都還未乾透。
燕翎不明所以,但是照做。他站起來,端起熱氣翻滾的面。
看上去清湯寡水,很是健康。餓了一天,還沒來得及吃乾糧,燕翎胃口大開。
“鷺十一非要盯著我吃,我實在沒有食慾,你幫我吃了交差。”季望泫語調緩緩,不著痕跡地緩解了他的緊張。
窗外盯梢的鷺十一:當我聾呢。
燕翎很快吃完了,用懷中的帕子擦了擦嘴,轉眼又跪了回去。
“總跪我做什麼,”季望泫處理完公務,收束了一身的深沉,在暖色的燭火中顯得平易近人,“住哪兒?”
“城南,”燕翎仍不起身,“屬下進綺羅院,是為了……”
季望泫卻沒有要和他提任務的意思,打斷說:“城南鄰水,要潮溼很多,怎麼不住到浮金街來?”
這是不打算過問和追究。燕翎懂了,答說:“屬下不挑,足以容身便可。”
再沒有下文,燕翎知道自己該走了:“貿然打擾是屬下的罪過,改日再來主子身前請罰。”
“嗯。”季望泫輕聲應了,沒再多說些什麼。
燕翎來無影去無蹤,除了屋內三人,沒有任何人會發現他的蹤跡。
“綺羅院?”雀音一下出現在窗臺上邊,笑嘻嘻道,“我能不能去長長見識啊,主子?”
有些睏倦了,季望泫從案邊下來,走到榻上,面帶微笑,反問道:“我何曾不許你去過什麼地方?”
是,雀音熘到山下去喝酒,被塞進桃花陣裡打醉拳,所謂“桃李春風一杯酒”,差點被桃花狀的石塊砸死;熘去風月場賭牌、撒歡,就被派到窯子裡當臥底,扮作美嬌娘,還不得出手,只能忍受著嫖客的上下其手。
往事不堪回首。雀音一陣惡寒:“我當然哪兒都不去,守好主子才是。”
“是嗎?”季望泫多望了他一眼,目光停留在他嘴上的油光上,“剛才這一盞茶的功夫,又去買什麼吃了?”
“燒雞豆糕蓮藕餅……嘻嘻,粟州城的糕點都是軟糯糯的……誒!”
他話未說完,窗欞驟然一關,差點砸在他腦門上,碰了一鼻子灰。
過了一會,屋裡的燈也熄滅了。鷺沅就坐在不遠處的樹杈上,觀賞他的表演。
季望泫要睡了,雀音不敢再出聲,做口型罵道:“看什麼熱鬧!”
但他們又都清楚,在這種環境下,季望泫是睡不著的。
今夜的雀音百思不得其解,為何他去那風流地就要被罰,燕翎卻不用,主子當真喜新厭舊!
……
沒想到花朝節的前夜還落了場雨。燕翎一襲黑色緊身夜行衣,蒙了面,在雨中疾行。
鄧平夜夜出行的目的是引人耳目,那他今夜就一定還會去綺羅院。
難就難在綺羅院人多眼雜,鄧平素來是一派正面形象,在綺羅院飲酒作詩也無可厚非。若隨意動手,難以全身而退。
此人又尤其謹慎,據燕翎多天的打探,他屋裡通常會留兩三個人,那都是排的上號的頭牌。所以燕翎還不能扮作小倌混進去。
排除所有可能性,燕翎從思考中跳出來,得出一個結論,季望泫讓他殺鄧平,僅僅是殺鄧平而已。
所以無需考慮任何,有人看見,追上來,那就看見。
儘管如此,燕翎還是想做得漂亮些。鄧平死了,還有無數個人頂替他的位置,他的死要有意義。
這是那個人教他的思考方式。
於是他提前潛入綺羅院,在鄧平常來的包間裡守株待兔。鄧平進來後,他繼續等。
歌女進屋,撫琴高歌。燕翎用袖口藏著的銀針點了幾位女子的穴道。
琴音驟停,鄧平立刻警惕,就在一瞬間,黑衣人持匕到了他的跟前。
“誰派你來的!?”鄧平堪堪避到窗臺,“屋外有聖上派給我的親信,你不要亂來!謀殺朝廷命官,你、你……”
燕翎只露一雙被寒冰淬鍊過的眼眸,在他推窗尋求幫助之時,一刀捅進他的左胸。
一擊致命。鮮血瞬間將他的白衣染紅,鄧平瞪大了雙眼,不甘地倒了下去。
燕翎的眼中半分波動也無,他快速挪動了他的屍體,擺出一副“畏罪自殺”的姿態,把來之前草草寫的一個“認罪書”壓在臺子上,最後吹滅一半的燈。做完這些,他特地翻窗出去,鬧出輕微的動靜。
屋外果然有他布好的人。燕翎加快腳步,隱匿在細細密密的雨中。
“轟隆隆──”雷聲大作,綺羅院內仍舊鶯歌燕舞,一派熱鬧繁華。
鄧平所在的屋中一片死寂,屋外人來人去,只以為屋內公子與美人已度春宵。
“屋簷灑雨滴,炊煙裊裊起……”
鄰廂琵琶聲徐徐響起,伴隨著淺吟低唱,細膩纏綿,詞句中勾勒出一派江南好風景。
就在此時,有另一個黑影,披著一身的雨氣,悄然潛入綺羅院。
第6章 粟南蔣家
永昌四年的粟州城也是草長鶯飛的好春景。
粟南蔣家禍起蕭牆,因其旁支中的一後輩,貪了一筆運去邊界南城的軍餉。
前朝諸子奪嫡,兩敗俱傷,皇權之爭底下又藏著世家之鬥。
當朝永昌帝能上位,少不了諸多世族家的支援。
所以,封地、封爵。世族子弟紮根大泱,遍佈朝廷上下,日漸根深蒂固。永昌帝繼位的頭幾年,科舉形同虛設,寒門子弟,即便是有真才實學者,也幾乎永無出頭之日。
蔣家,是永昌帝砍下的第一根脈絡。
旁系生事,一時貪念寒了安南軍將士們的心,天子震怒,爵位盡削、錢財悉數上交,蔣氏全族流放。
如此倒也能夠保全一條性命。可偏偏監收蔣家財產之時,冒出一大筆來路不明的錢財。
那是鄧平辦的第一個貪墨案,那時他還是戶部門下的一名小卒。
南境戰事吃緊,民怨沸騰。這筆鉅款宛如墜下的一枚火石,點燃多方的怒火。
蔣家素以清正之輩自稱,而這贓款,無疑是貪吞粟州城賦稅的鐵證。
為平民憤,天子下令,蔣家主家即刻斬首。念其過往功績,不牽連九族,餘人男子刺字發配邊疆,女子賣作奴婢。
蔣玄就是在這個背景下隨母親出逃的。他那時候才六歲,不懂這其中的關竅,只知道兒時玩耍的庭院、唸書的樓臺,盡數被付之一炬,哀鴻遍野,火光滿天。
他看著母親眼睫上的淚,用小小的手臂用力地摟住她:“母親,父親不是壞人,父親不會貪錢。”
“是,清微,”蔣家原本的正妻季氏,重重地把他按在懷裡,一邊往北疾行,一邊篤定地告訴他,“你記住,你父親他絕無貪墨受賄的可能,你記住!”
“此生都要銘記!即便是蔣家亡了,你也要記得!”
“活下去!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帶著父親、母親,家族,活下去……”
小路難走,懷裡又抱著人,季雨歇精力消耗嚴重,不慎被碎石絆倒。
這時,一道高大的身影靠了過來,垂下來的影子將他們母子二人籠罩在黑暗中。
“蔣夫人,您這是要去哪兒?”
季雨歇死死護住懷中人:“大人您行行好,稚子無辜,我把玄兒送出去,為奴為乞,他不會知道自己是蔣家人。”
那道黑影在小蔣玄的眼中是那樣的龐大啊,大到可以吞沒母親的一切。
身段、禮儀,甚至是……貞潔與性命。
“皇后娘娘叮囑過,蔣夫人在中秋家宴中奪了她的心愛之物,吩咐在下等,要好好關照夫人才是。”
季雨歇悽然:“那琴就在蔣府,已然充公,你拿去獻給她便是!無意冒犯娘娘,還請贖罪。”
“夫人才藝無雙,久負盛名,在下倒是,仰慕許久……”
季雨歇咬牙撕爛身上破損的衣裳,一把將蔣玄推了出去:“蔣清微,跑!向前跑,不許回頭!”
蔣玄實在是太害怕了,他不願意離開母親,但他又太弱小了,弱小到沒有任何反抗之力。
他被母親推搡著出去,摔到地上,又忍著痛爬起來。他不能違抗那樣的母親,所以拼盡全力跑了出去。
為什麼……為什麼長不大?為什麼保護不了母親!?
六歲小童能跑多遠,那人根本沒把這小孩放在眼裡,所以蔣玄一路跑到一處僻靜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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