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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很容易,要如何殺得悄無聲息,才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決計不能讓他的死與藏雪宮,甚至與燕翎自己產生任何聯絡。

要做得天衣無縫、名正言順,讓人無從查起。

燕翎的印象中,鄧平是個好官。他遷任戶部侍郎五年來,協助大理寺辦過不少貪墨吞贓的大案。為人清正廉潔,私底下有人想巴結他的,隔日就會被他狀告到御史臺。

當朝皇帝見了他也是一口一個“愛卿”。且不說藏雪宮身處江湖,不問朝事,他實在想不出季望泫有什麼殺他的必要。

不僅如此,天下人都覺得他是個好官。因為乾的都是惠澤百姓的實事,在民間也是聲名鵲起。

不過無所謂,燕翎記下知府家的佈局,輕巧地從屋簷上躍下,融入黑夜中,他現在是雲水十二衛之一,聽命行事即可,不問緣由,不管善惡。

燕翎前腳剛走,就聽見側門有動靜。他閃身躍回來,藏身樹後。

夜深人靜,走出來的正是鄧平。他看起來三十五六的年紀,面相清正典雅,世人眼中的清流之輩該當如此。

然,正是如此清雅的公子,半夜走進了粟州城最大的風月樓──綺羅院。

“……”燕翎遙望那三層高的閣樓,四處鶯歌燕舞,粉妝玉砌。沒見過這場面,不好貿然跟隨。

他在樓外蹲守一夜,一邊觀摩著流連其中的人們的神色。天微微亮時,才見那戴著帷帽的白衣公子在小廝的攙扶下走出來。

“粟州城的美女果真柔情似水,”鄧平醉醺醺的,“妙哉妙哉。”

不止有一雙眼睛盯著他的行徑。燕翎藏得較遠,因此精準地看見了跟蹤鄧平的另外幾撥人。

三日後的花朝節可是江湖中有名的慶典,天下不知多少能人匯集於此,其中不乏嫉惡如仇的義士。此番行徑,不知是作戲,還是找死。

江湖與廟堂素來保持微妙的平衡,前者不問朝堂,後者不管江湖事,兩廂各自安好。

燕翎更加謹慎地盤算著,他已在局中,卻不知此局有多大,暗中又有幾隻手?

殺鄧平。他收到的任務只此簡單的一句話,沒有任何前情和介紹。燕翎只當作這是宮主給他的考驗,沒準事成回宮,就可以到季望泫身邊隨侍。

聽說兩位大人將在花朝節後回朝。花朝節,這個看似盛大實則魚龍混雜的好時節,恐怕是最後的期限。

謹慎行事。燕翎默唸著,決定先按兵不動,回客棧休息。

……

休息半天,他又去府上蹲守。

燕翎原來也不是喜歡動腦子的人,年少時心思純粹,往往一腔熱血,滿心滿意都是為季望泫而去。

但這一路被迫學會許許多多,其中跨過的層層阻礙,其艱難險阻,九死一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必言說。

白日裡李硯總與鄧平在一起。那青衣公子虛心好學,不恥下問,光明磊落,清白得像一隻敬仰高山的白鳥。

季望泫,原本也該是這樣的人啊。許是在年輕的公子身上看到幾分故人的影子,燕翎冰封多年的心絃竟有了些動搖。

橫豎無事可做,燕翎往屋簷上一趴就是一整天。日頭大了,他還自個挪了個陰涼地,心想又不是守護主子,用不著如此費心。

等到入了夜,還是昨天那個時間點,果真又有動靜。

這次燕翎耐住性子,沒有立即尾隨鄧平而去,而是守株待兔,看他這廂究竟是不是聲東擊西。

一炷香後,角門再次傳來動靜,一個鬼鬼祟祟的黑影鑽出門,後邊還跟著幾個家丁。

藉著月色,燕翎辨認出此人正是粟州城知府,趙行正。

難不成粟州的稅款有問題?在黑夜中,燕翎無需掩蓋自己的情緒,冷著一張臉,跟了上去。

走出一段路,燕翎敏銳地發現,身後有一道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他找了掩體,回頭一看,尾隨出來的竟是那探花公子。

燕翎嗅到一絲陰謀的氣息。

當朝皇帝擅制衡之道,斷不會派出兩個毫無關係的人遠赴粟州。倘若其中一人有問題,那另一人──是除惡揚善的刀,還是惡人刀下的亡魂?

他的任務僅僅是殺鄧平而已,身後這個莽撞卻真性情的公子無足輕重,即便是不明不白地送了命,也與他無關。

燕翎自小在嚴酷的生存條件下長大,冷暖自知,最明白弱肉強食,自是練就了一副冷硬心腸。

真奇怪。燕翎飛身躍到後頭,一掌將李硯敲暈藏起來後,反思著自己的行為,怎麼離了那人間煉獄,反倒生出幾分仁慈來?

他並無憐憫之心,只是莫名其妙地認為,如果是他記憶裡的季望泫,應當不會希望無辜者死去。

一路行至一處偏僻破敗的廟宇,看見趙行正在往箱子裡裝磚石。難不成他們想栽贓陷害李硯,賊喊捉賊?難道他鄧侍郎的聲名,就是這樣踩著他人的屍骨上來?

點到為止了。燕翎與朝廷無關,不為查案而來。

他轉身再度融入夜色,思索著殺鄧平的最佳方案。

明日還是得去綺羅院探探可否下手,燕翎抱著劍,一路飛簷走壁回了客棧。

離開雲水觀短短几日,燕翎頻頻想起雲霧籠罩之間的淺色身影。想到那人雖翩翩若仙,卻有著抹不去的孤寂與滄桑。明亮卻蒼白,宛如遙遙天上月。

他想回到那人的身邊去,讓他有點兒“人氣”。

第5章 屬下有罪

粟州城的二月春意盎然。

夕陽熔金時分,斜暉脈脈,將整座城染成一片溫柔的金紅。河道如鋪開的錦緞,倒映著歸舟的影子和兩岸漸次點亮的燈火。

季望泫是在花朝節前兩日到達的。住在粟州城最繁華的浮金巷。

花盈樓樓主花如微是喬霜月的好友,年少時“微姨微姨”地喚,現下季望泫也長成了翩翩公子,而花樓主風韻猶在,故稱一聲“微姐姐”。

這聲聲姐姐喊得花如微眉開眼笑,越發稀罕這一便宜侄子,在喬霜月身故之後,不由得多照顧他一些。因此在花朝節前,百忙之中還抽時間請他來望江閣天字號包間,為他接風洗塵。

短暫敘舊後,花如微匆匆離去。季望泫坐在窗前的位置,鷺沅在旁給他泡上一壺粟州特產碧螺春。

坐船坐得久了,季望泫食慾不佳,桌上的菜餚都沒動上幾口。鷺沅繼承了他師父的操心命,苦口婆心勸道:“主子,您好歹多吃些。”

雀音是真餓了,坐在角落埋頭苦吃。

季望泫垂眼望著浮金樓繁華的夜景,喝了口茶,茶香高揚,茶味濃郁。

望江閣對面正是粟州城最熱鬧的綺羅院。都說粟州人溫軟可人,吳音酥軟,來這浮金巷不去那溫柔鄉聽上一曲兒,實屬白來。

他興致不高,喝完白玉杯裡清透的茶水,正欲起身之時,餘光瞥見一個身影。

那人鮮少穿白衣,因而季望泫多看了一會兒。

燕翎頭髮半散,把自己打扮成一風流公子,融入人群中,準備去綺羅院中一探究竟。

“誒,這位公子面生~”門口迎客的老鴇立即發現了這位面容英俊的貴人,輕推著一旁紅衣女子,“快上去伺候著,莫要怠慢了。”

香氣撲面而來,紅衣女子一下蹭到他的身上。燕翎渾身僵硬之時,察覺到不大自在。

他站在綺羅院牌匾下回望,一眼對上窺探他的那雙眼睛。

那雙淡淡的,若蒼山雪的眼眸。

“……”燕翎如遭雷擊,頓在原地,渾身血液都開始倒流似的。

這時,季望泫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好像一開始就沒有看到他一樣,站起身,對身邊兩人說:“我累了,回吧。”

“公子?”紅衣女子疑惑抬頭,燕翎騎虎難下,只得半推半就地進了綺羅院。

入了閣樓,燕翎第一件事就是要探尋季望泫往哪個方向走了。可對方好像識破了他的心思一般,根本不露痕跡。

微有沮喪,燕翎垂下眼,決定先做好眼前事。

……

季望泫一行回到夜闌閣的房間,身子不大舒服,進門便坐下了。鷺沅忙過來給他把脈,雀音則去喚小二備水沐浴。

江湖上傳藏雪宮新任宮主是一病秧子,這話說的也沒錯。他脆弱的身體不適合長久的舟車勞頓,所以宋青夷根本不同意他下雲水觀。

服過藥,又沐過藥浴,渾身經脈才平穩一些。季望泫披著外衣,坐在案臺邊,就著燭火處理往來信件。

一坐便坐到了亥時。鷺沅適時端上來一碗熱乎的清湯麵,說:“主子,我下去盯著小二做的,嘗過了,您再吃一些吧。”

季望泫輕點桌面,示意他放下即可。

此時雀音聽到極其微弱的腳步聲,即刻警備,單手握在寒霜劍的劍柄,無聲無息地立到門邊。

“咚咚……”

來人禮貌地敲門,雀音問:“誰?”

“是我,燕翎。”

雀音偏頭看向季望泫,後者仍專注於手中的信紙,過了會,才說了一句:“讓他進來,你二人暫且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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