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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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傳來清淺的唿吸聲,燕翎卻激動得睡不著。他身子不動,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多的畫面。
他的生活,不再是一個人的獨來獨往。
……
隔日季望泫睜眼,看見燕翎眼下一片烏青,坐起來,眸色沉了沉,卻沒有說什麼。
燕翎沒睡,但精神好極了。
“主子早。”他翻身下床,穿戴好,給季望泫端來洗漱的物件,又給他穿好衣裳,再出去給他端早餐。
早餐是客棧供應的白粥,雖簡陋,卻也稠香。
整頓過後,再度出發。
“坐那,睡會。”季望泫上車後吩咐一句,自行閉目養神。
他的臉色已經見了白,在雲水觀靜養出來的精神也消退下去,不笑的時候,看了只讓人覺得遠遠的不好接近。
燕翎憂心地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
硬眯了一會,他又睜開眼,對上季望泫探查的目光。
“主子,屬下暫時,睡不著……”面對他灼熱的目光,燕翎解釋了一句,“您臉色不太好,可否讓屬下替您把把脈。”
季望泫正思索著該如何把控他二人之間的距離,本該是無悲無喜、甚至有些冷淡的目光,在與他的視線交匯後,又添上幾抹柔和的光。
“嗯。”他說。
燕翎湊過來,要跪到他身前,被一把拉到了他同側坐下。季望泫大大方方伸出手腕,由著他去。
涼,比昨晚還要涼。莫不是在浴桶裡著了涼?燕翎才疏學淺,摸不出個所以然,漸漸面露難色。
季望泫觀他表情,笑了起來。那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面容居然也會有如此愁苦的時候。
“屬下還是去喚十一來。”燕翎收回手,立即就要鑽出車廂去。
“不必。”季望泫發話了,尾音裡透著笑意,“今早出門前十一把過脈了,老毛病。”
正是燕翎在屋裡收拾行囊的時候,鷺沅早早堵在門口,他甫一踏出門,就被跪地的鷺沅擋住了去路,說什麼也要把這個脈。
這幾個小孩,還真是一個賽一個的倔。
稍稍放下心,被捉弄的燕翎也渾不在意,只暗自思索著自己還得多學學。
順勢將他留在身邊,季望泫把他的頭摁到自己肩上,重複了一遍:“睡會。”
燕翎沒法,現下走也走不掉,老老實實閉上眼。心裡卻在想,他可是暗衛,哪有主子坐在這他先睡的道理。
下一秒,懷中的劍居然被抽走。他下意識地防了一下,單手握著不願意鬆手。
“此行帶的人夠,”季望泫聲音稍沉,“任何人昨夜一晚沒睡,我都會勒令他睡覺。”
“睡,屬下睡,”燕翎往回輕拉了一下,“不要拿走屬下的劍好嗎?”
本就是嚇嚇他,季望泫收回手,不說話了。
馬車微有顛簸,又是在全然未知的環境,燕翎原以為自己睡不著的,不知道是不是季望泫身上的藥香有安神的功效,他竟然真的靠著睡著了。
季望泫心裡有些亂。他一面代入燕翎的視角來思考他們之間的關係,一面堅守在自己的底線上。
他站在這方寸之地,不會向前,也絕不會後退。
如果他的靠近會擾亂他們各自正常的生活步調,那他會選擇止步不前。
可是,轉念一想,燕翎也只是不適應而已。他該給出更多的包容和耐心。慢慢教他,如何被愛。
……
燕翎這一覺睡到了天星山腳下。
醒來的時候是正午的光景,馬車的簾子拉得緊緊的,因而光線不是很刺眼。
“醒了?”季望泫溫潤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燕翎忙坐直了,點點頭:“屬下拉開簾子透透氣。”
季望泫默許後,他開了半扇窗,偏過頭,逆著秋風與驕陽,想了想,目光灼灼:“主子,屬下首先是您的暗衛,然後才是其他。”
“此乃燕翎的信仰,您說過,信仰不可丟。”
他看似冷心冷面,實則是一個相當細膩的人啊。能體會到季望泫的情緒變化,尤其是他的自我糾纏和掙扎。
說完這句話,燕翎離了座,朝他拜下:“請您再給屬下一些時間,亦請您不要為屬下費額外的心力。”
季望泫望他良久,思忖後答:“好。”
如此輕易的溝通,主子一直是尊重他們的人啊……燕翎眼中的季望泫光耀奪目,如有仙人之姿。
你若問他,滿腔的敬仰和忠心從何而來?只是因為少時驚鴻一面,那輕快如飛燕的貴公子,偶然間從泥沼之中拉了他一把麼?
不是。
是因為季望泫其人,本就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所言、所行,有如明珠光照世人。
而他只是夾雜在芸芸眾生中,恰巧抬了頭,撞入了這一汪明月。
一路追隨而來,受其關愛與照拂。更覺此月只因天上有,即便是墜入湖中,也是旁人撈不著的亮影。
萬千紛雜情緒,化作一句──值得。
像主子這般光風霽月的君子,合該受萬人敬仰,作那皎潔高懸的月。世人休想玷汙他半點!
然而,主子同他講,他不想做明月。
那也無妨。我心自有君歸處。主子誰也不用做,只需要站在他面前,他就滿足了。
天星山──到了。
天星閣閣主孟元亭攜閣中兩位弟子,親自來迎接。
季望泫收束了情緒,唇邊拈上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眉眼中透著幾分溫潤幾分知禮,下了車,朝孟元亭拱手作揖。
“久聞孟閣主大名,今日一見,當真不凡。”
燕翎與雀音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跟著行禮。
孟元亭回以一禮:“季宮主客氣了,您才是聲名遠揚吶。久仰久仰,快請進。”
天星山入口是一片銀杏林。金黃金黃的樹葉,即便是在秋天也昭顯著旺盛的生機。
燕翎走在最後頭,正正好好有一片落葉被風捲至他眼前。他抬手接住那片葉,偏頭瞥了一眼搖晃的樹枝。
第58章 居安思危
風懶雲輕, 沿臺階一路上去,俯瞰山下銀杏成片,一派明媚好光景。
“聽聞孟閣主久病, 我特帶了宮中神醫一脈, 稍後入了殿,還讓他上前為你請脈。”
孟元亭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然而鬢角已經泛起了幾絲白, 面容也顯得憔悴。
“多謝季宮主掛念。我自小身子差, 怕是陳痾難起。”
天星閣這段時期內在江湖上銷聲匿跡, 算起來, 在驅魔之役後, 這盞長明燈,就隱隱有了隕落之態。
逢亂不出, 所以漸漸新起了藏雪宮這枚新星。
藏雪宮尚且遭遇了魔宮之禍,他天星閣──此時是敵是友?
有待商榷。
太微殿開宴。這像是孟元亭的寢宮,裡邊無甚旁人。
看來這是私下宴請了, 季望泫不動聲色,目光深邃幾分。
“天星閣人才凋敝, 宮中也無甚閒人, 照顧不周,還望季宮主海涵。”
季望泫坐在他對面,眼中閃過一道鋒芒,低聲道:“元亭兄若有需要幫助的地方, 儘管告訴我。”
孟元亭微愣,食指沾了茶水, 在桌上寫出一個“走”字。
那廂鷺沅以銀針試過餐食, 又嚐了一道, 才盯著飯菜上了桌。
一個“走”字道出多少無奈,季望泫看著他的眼睛,無聲道:“腐肉不除,永無寧日。”
與此同時,雀音和燕翎在簷上、門口站崗。燕翎圍繞太微殿打探一圈,躍上屋簷。
雀音攤手:“看,我說沒什麼問題吧。”
不,不對。敵暗我明,如此風平浪靜,如果屋外沒有人,那麼屋裡定是有密道。
燕翎打了一個小心為上的手勢,回到門口,倚門守著。
“天星閣與藏雪宮本是世交,經年各自發展倒是斷了聯絡,不如就由元亭兄與我重拾這段交情?”季望泫目光平和,無畏無懼。
似乎是受了季望泫目光感染,孟元亭沉默片刻,笑起來招唿他用餐。
“望泫有所不知,自我師父病重命隕,閣中已分兩派。”他抬手斟茶,幾抹翠綠在熱氣騰騰的水中搖晃,“我所繼天門主張傳承,習一脈相承的傳統功法。”
“天星七子看天命、講天賦。若是吾等這般天資愚鈍之人,長久修煉也無甚精進,漸漸走向平庸。另一派為星門,主張破天命,求變新,這些年都是他們在山下走動,漸漸要脫離天星閣之名。”
“我作為這代天樞,代管天星閣,他們是不服的。索性拆了家,只要不帶著天星閣的名頭為禍世人,便也只能隨著他們去。”
孟元亭動了幾筷子,又嘆息般的笑了笑:“家事而已,望泫當個故事聽了。”
這是不欲他插手的意思。
季望泫放下筷子,直言:“我此行,為查六十年前的驅魔之役而來。”
“叮──”竹著磕在瓷碗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孟元亭面上的笑意不減,驚異道,“哦?這是為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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