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4頁
他死死盯著機關的方向,壓下所有唿之慾出的念頭。
主子不讓他單獨行事。
“我聽你的。”燕翎悶聲說了一句。
出乎意料的好勸。雲杉多看了他兩眼,眼見他眼中的執拗消失不見:“那就好好養精蓄銳,等主子需要我們的時候,再殺出去不遲。”
……
暗室中閉目養神的季望泫在深夜時候等來了他要等的人。
意料之中。
從玉河殿出來前他便讓雲杉去給孟元亭遞了封密信,言明他此行為“薛妙玉”而來。薛妙玉與藏雪宮有血仇,他勢必要將其引出,除之後快。
彼時他並不知道薛妙玉在天星閣中擔任著什麼身份,只是猜測她興許也在孟元亭的對立面,所以信中亦提出一個交易──期望與孟元亭聯手,孟元亭若助他釣出薛妙玉,他便聽其調遣,願做一把噼開天星閣積弊的刀劍。
信中還寫了他要出行的時間、地點,擺明了自己會在後山出事。
這不,密室的角落傳來齒輪轉動的沉悶聲響,有人從暗門走了進來。
鷺沅當即戒備,銀針在指尖探出許多個尖銳弧度。
“望泫,是我。”孟元亭孤身走進來,門縫中鑽進來幾縷幽風,他手裡持著顆夜明珠,帶來一團微光。
季望泫坐在原地,抬眼看他,語氣平淡如水:“元亭兄來,是來取我命,還是要助我一臂之力?”
“都不是。”孟元亭一眼看見角落裡重傷的兩人,憔悴的眼中流露出幾分抱歉,“望泫,你走吧。”
“我找親信護送你下山,不要再來了。”他懇切地望著他,“你所查之事關係到整個天星閣,他們會殺了你。”
他整個人的氣質都是靜的,像再不會有波瀾的湖面。他知書達理,再三謝過季望泫一番好心,句句有回應,可是眼底是沒有光芒的。
他好像,沒有希望。
季望泫驀然起身,向前一步,衣襬微微搖晃:“孟無盡。”
孟元亭愕然抬頭,他的表字,眼前這個年輕人怎麼會知道?
“少時遊歷天下,有幸見過令師。”季望泫眼中是另外一片幽靜,漆黑之下暗藏與世事抗爭的微末星光,“萍水相逢,酣暢對飲,那夜他看著我,卻不是在看我。”
“他說自己有個徒兒,虛長我幾歲,生下來便擔上大任,家族的興盛俱壓其身。”
季望泫亦透過他,看自己在十六歲那年遇見的天樞子。
於風疏月明夜,月下青年不到而立之年,一身深藍衣袍,上似有星子流轉,腰間扣著幾枚算命的銅錢。
“他給徒兒取字為‘無盡’,願他福澤無盡,歡愉無盡,更願他有無盡的勇氣,有朝一日可以掙脫家族的桎梏。”
“什麼天璇子天璣子都是假的對不對?”季望泫話鋒一轉,帶著以劍噼開黑夜的果決,“空有名頭,卻無能力,掛著名字只是要讓天下人知道天星七子俱在,天星閣一切如舊。”
太尖銳了。長夜如裂帛被撕開,“嚓”的一聲響,振聾發聵。
孟元亭不斷妥協的一生中,第二次見到這樣的尖銳。
“孟無盡。”季望泫再度喚起他的名字,寬袖往鴉雀躺著的角落一揚,“正因我見過上任天樞子,所以帶著人前來赴險,賭你有叫日月換新天的壯志。”
“你明知道這些人做的不對,他們在不斷蠶食天星閣的仁義,將這顆古老的巨樹吃得只剩空殼,你為什麼不反抗?”
“因為我是凡人!”孟元亭終於受不住他激烈的質問,一潭死水般的眼中透出幾分艱難的不甘,“我亦配不上天樞子之名,師父死後,天星閣再無七子。”
季望泫逼近他,直挺挺站在他面前:“我又算什麼天之驕子?倘若不是我師父苦苦相求,我寧殺盡所謂正道,所謂正義,也絕不會手刃至親。”
“我不敢做的決定,先輩替我做了。我不會辜負她。”
“所以我要復仇,我要行惡者付出代價!”季望泫的目光由激烈轉為沉痛,“我知道你在顧忌什麼,元亭兄。”
“不過是清名二字。”
“我師父以死證清名,為此付出了藏雪宮二十餘人命的代價,而你天星閣的清名,用了多少無辜性命來遮掩?來粉飾太平?”
他字字珠璣,一字一句宛如密密麻麻的箭雨。孟元亭招架不住這樣的尖銳。
“我不可以。我被冠以孟氏,天星閣是我的根。”他往連連後退,面色煞白,“不可以毀在我手裡。”
後背壓在冰冷的石壁上,退無可退,他想起了師父平和的目光。
師父的目光面對他時總是柔軟的,面對天星閣其他人,卻是犀利冷冽,不留情面的。
那年他收集了天星閣完完整整的腌臢證據,以身為刃,要破開盤旋在天星山上數十年的黑。
最終,他死了。
也許同今日一般,被坑殺在了不知道哪個陣法中。
一面是信仰,是正義,另一面是血親、是家園,讓孟元亭怎麼選,又能選什麼!?
見他後退,季望泫也如精力耗盡一般頹然垂下眼:“元亭兄,你不幫我,我也幫不上你,只能用自個的法子了。”
“天星七子名存實亡,你今日若放我走,便等著來日受萬家討伐。”
“季望泫!你不要逼我……”
孟元亭想起了師父死前算過的最後一卦,卦象說,天星七子的命途會在他手中改變,是永久沉寂還是柳暗花明,只在他一念之間。
他一直以來不敢正視此卦。自誕生起就被困住了手腳,不敢改變,不敢鬥爭。
兩年前聽說藏雪宮為清除宮內異端,斬斷與魔族相關的苗頭,新任宮主不惜拔劍弒師。說內心毫無波動,那是假的。
“要麼殺了我,要麼一道捅破這片天。善惡、正邪,皆由你來選。”季望泫腳尖挑起一枚刀片,握在兩指間,又遞給孟元亭。
他始終抬著頭,露出衣領下的一截頸項,狀似將命脈交付給他。
實際上袖中素弦蓄勢待發,孟元亭若是持刃要取他的性命,白弦將會先一步貫穿他的心臟。
季望泫自認遠沒有嘴上所說那樣高尚。你天星閣的清名與我何干?我只要復仇,為此我將無所不用其極。
由此帶出的腐肉,窟窿……哪怕是為此,整個天星閣都崩塌,季望泫根本不在意。
他孟元亭若是勇敢站出來,季望泫敬他鐵骨未削,幫上他三分。如若不然,季望泫便殺了他,走自己的路。
一直站在旁邊的鷺沅並不知悉季望泫的心理活動,他死死盯著兩人即將觸碰到的手,緊張得要命。
他不可能讓孟元亭殺了主子的,即便是背上抗命的罪名,也不會。
更角落的鴉回與雀音亦然。雖然他們看起來在躺屍,連基本的行動力都沒有。
孟元亭注視那片刀刃許久,最終發出一聲極低的嘆息。
“我不會殺你。”他沒有接,“師父一生行善,教誨我不能濫殺無辜。”
季望泫將刀刃一拋:“那就殺了他們!天星閣尚可重建,死去的心氣卻永不復燃。”
“……”
這些年也不是沒有想過要把師父那條決絕的路走到底,一半是不敢,一半是不能。
而如今季望泫如一陣疾風驟雨,闖了進來。或許可以鑿開這陰暗的一角。
沉吟許久,孟元亭低聲開口:“你隨我來。”
“主子。”鷺沅抬步要跟,又在鴉回和雀音那處頓住。
季望泫:“無妨,你在此候著,小九跟著我。”
他隨著孟元亭從密道出去,返回到地面上。
季望泫取出一白玉哨,吹出一段音調。
山上燥候的燕翎聽到此音,立即站起身來,環顧尋找方向:“主子在召喚我。”
雲水十二位每人都對應著不同的音段。
他朝雲杉對了個眼色,雲杉說:“我在此守候,你去吧。”
【📢作者有話說】
走幾天劇情[合十]
第61章 一星在水
天星七子之首天樞子一脈相承。受天命, 歷代皆出於孟家。
然而天命,又豈是好琢磨的東西?
在孟元亭這一代,異變出現了。
新的天樞子, 在他出生前, 便誕生了。
此事一直瞞到孟元亭十三歲。他的父親多方輾轉未曾尋到的人,自行來了天星山。
當時聞在水年十八,宛若一星降於天山。
他當真是天縱之才, 無門無派, 獨自鑽研卦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孟元亭從未見過如此璀璨耀眼的明星。
聞在水受卦象指引而來。天樞歸位, 那一年的天星山迎來的是煥然一新的光輝。
他成為了天星山的座上賓, 也順理成章地收孟元亭為徒。
然而, 對天星山瞭解得越多,聞在水越是體會到了孟元亭的無奈。
自從四十五年前天樞子孟老攜武林百家討伐魔宮, 一戰得勝,後歷經兩代,孟家嫡系資質平平。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