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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父勤懇一生未能覺醒天命成為天樞子, 只能將重望寄託在未誕生的孟元亭身上。

即便他如自己一般平庸,誕生那日天象平平, 似乎也在昭顯, 這個孩子會是和自己一樣的命運。

餘下几子的後代同樣凋敝,已選擇劍走偏鋒,尋找其他的途徑。

孟氏不行。天命造就了孟氏,進而造就了天星閣, 可倘若天命不再,天星閣又如何存續?

在孟父嚴厲的鞭策和教導下, 孟元亭三歲識字, 五歲學觀星, 七歲習佔卜之法,習掌家之道,沒有一絲一毫的喘息。

直到聞在水出現在他眼前,孟父“天命!天命!”地念叨許久,自戕在他眼前,送出天樞子之位,將孟元亭、乃至整個天星閣託付到他手中。

聞在水看著少年老成的孟元亭──孟父提前為他取了小字,小字就叫“天樞”。然而區區肉體凡胎,如何壓得住天宿之名?

他受指引而來,為渡天星閣之困局。

然而幾年後,他才發現,所謂困局,不過是前人作繭自縛!

……

孟元亭帶季望泫一路來到了天星山的後山洞穴。

他按下陣石,沉重的石牆緩緩滑開,帶出陰溼腐朽的氣味。

洞穴深處,是一片猩紅的光。這裡居然種有一片幽冥草!

仔細看,那成片的紅色中,有一佝僂身影,像動物一般啃食著幽冥草的莖葉。

走近了才看出那人白髮童顏,身形消瘦,目光無神。

“這是我爺爺,”孟元亭停了下來,語調悲涼,“正是六十年前被稱作天樞真人,挑大樑、滅魔宮的天樞孟老。”

“和他一樣症狀的人,還有六個。”

季望泫緊蹙眉頭,罕見地流露出驚異。成片的幽冥草像血泊,蠶食人的精氣和靈魂。他沉沉發問:“……為何?”

燕翎一路陪伴在他身側,對這驚天異變沒有任何感覺,目光恨不得凝在季望泫身上。

洞穴內足有七張小榻,零散分佈著,還有一方圓桌,上邊擺著不久前送來的吃食。

“除魔一戰,千里幽冥草付之一炬,魔族遁走。”孟元亭蹲下來,撿起散在地上的瓜果,“清理戰場時,爺爺在魔宮密道發現了一本秘籍,其中夾有幽冥草的粉末……和種子。”

“當時大敵已除,爺爺心高氣傲,並不把這放在眼裡,然而……終究是低估了魔功蠱惑人心的能力。”

“天星七子靠天命吃飯,修煉之法不成體系,閣內並無一脈相承的功法,不像藏雪宮,修的是心靜心純,可摒除雜念,恪守本心。”

他把桌上的物件收拾好:“所以,天星閣對於魔道的浸透,毫無招架之力啊。”

“幽冥草使人生癮,墮落過一回……便萬劫不復。戰後迴天星山的那段時間,爺爺瘋了似的修煉,憑著這本魔宮秘籍,如入無人之境,閣中再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他成為了,他親手趕走的魔人。”

旁邊的床榻上又熘出兩個小身影,孟元亭無奈一笑:“這是現任玉衡子,我喚她一聲二姨。彼時她已在姨姥腹中,生下來便離不開這玩意。這是開陽子,我四叔。上上輩天星七子無人倖免,而上一輩人,只有我父親免於幽冥草的侵蝕。”

“因為六十年前他已經誕生,只因天資平平,沒有養在爺爺身邊。後老來得子,又有了我。”

“望泫,六十年前天星閣是英雄,受萬人敬仰和愛戴,對麼?”最終他的視線重新落到季望泫身上,“天星閣早已流芳百年,我父親、我,除了為他們遮掩,熬到他們死,又能做什麼呢?”

“我爺爺墮落前,又是何等的光風亮節?豐功偉績,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罷!一念踏錯,萬骨成枯,要我如何苛責?”

“父親教育我,孟家本是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有爺爺便沒有今日安穩的江湖,若不是那一戰,他又何苦至此?因果相循,逃不脫!可他不負天下人。”

“爺爺意識到自己闖下滔天大禍,當即啟動七星連陣,將七子困在此地,魔族功法已侵入體,幽冥草種子卻種不活,於是他們終日在此苦熬。”

沉寂數十年的秘密今日在外人眼下攤開,一番言辭耗費了孟元亭的大半精力,他虛弱地咳嗽幾聲。

然後呢?幽冥草怎會復生?這與出現在斷霞嶺的薛妙玉又有何干?

此時洞穴外傳來叩門聲,燕翎立即警覺,青琅劍出鞘,隔著半臂遠,指著孟元亭的咽喉。

“稍安勿躁,”孟元亭轉過身,“還請望泫先作隱藏,我來應對。”

季望泫點頭,拉回了蓄勢待發的燕翎,隱入石塊後。

石壁再度緩緩推開,孟元亭踏出去幾步,出現在來人舉起的火光中。

“侄兒,我聽天同與天相說你半夜出了太微殿,不知來此作何呀?”中年男子一雙陰鷙的目光打量他,“今日可不是送食夜。”

孟元亭面色無虞,眼中又浮起一潭死水般的沉寂:“我知道章叔與玉姨要做什麼,良心不安,特來看望爺爺。”

這是不欲插手的意思。孟含章懷疑地將他打量,手中火把往裡探了一探,卻是沒發現什麼異常。

“身為閣主,閣中的頂樑柱,元亭該仔細自己身體才是。”

“身無恙,心難安。”孟元亭苦笑,“許多事情,在此找些答案。章叔便讓我待會兒吧。”

他一貫是這般好拿捏的姿態,孟含章料他不敢做出有悖天星閣芳名的事兒,帶著人轉身走了。

走出去,私下吩咐說:“盯緊閣主,幾時出來?有何異常,速速來報。”

石壁再度關上。

“可以了,”他站累了,走回來坐在一方小石塊上,“我繼續講罷。”

“苦熬數年之後,瑤光子最先支撐不住,天樞為首、瑤光為尾,他是唯一可以撬開七星連陣之人,某一天,他跑了。”

“那時候在外主持大局的是我一位叔公,他並不知道天星七子已遭劇變,和外人一樣認為他們只是在閉關修煉。所以瑤光子很快重掌大局。正巧薛妙玉拜入天星閣,入了瑤光一門,多重巧合之下,她知道了天星閣的秘密。”

季望泫在他身側坐下,洗耳恭聽。

“後來她勾結叔父,修煉魔族秘籍,多次前往斷霞嶺,探查幽冥草的秘密,最終還真讓她種出了這一片。”

“於是乎,天星閣徹底成了叔父與她的囊中之物。這一片幽冥草出來之日,我父親便知,閣之命運已落入他人之手。而我孟氏一脈,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瓜分出所謂星門,對她們所行惡事視若無睹。”

“否則,此地將會被他們昭告天下。”

孟元亭頹然閉眼:“留著我,也是因為只有孟氏嫡親一脈可開此陣門。”

“師父的到來讓他們短暫驚慌了一段時日。那些伎倆又如何能瞞住算無遺策的師父?”

“師父是外人,孟家榮辱不在其身,也斷不會因為我,向奸邪妥協。他查明白之後決意要重建天星閣。以壯士斷腕的決心,以身撬動屹立數百年的天星閣。”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一顫:“他失敗了。因為他是外姓,孤立無援,孟家無人支援他,星門又全是投機取巧、妄圖一步登天之輩。”

“他明明可以再等等,等我長成、等穴中人熬死,再無掣肘。”孟元亭眼中浮現淚光,“可他說,想給我一個清白的天星閣,讓我不必步前輩的後塵。”

“我讓他失望了……”

“不,”季望泫篤定地看著他,“聞先生算無遺策,又怎會不知此舉是以卵擊石,毫無勝算,無盡兄。”

“他是在用生命給你勇氣與力量,要你心澄明,不受外人惑。”多麼熾熱的人,多麼熾熱一顆心,季望泫的聲音冷冽而平穩,“孟家起的因,合該由孟家人來結果。你若繼續熟視無睹,才是讓他失望。”

萬籟生山,一星在水。

聞在水是劃過天星山的星,不遠萬里,為渡他而來。

用其短暫卻絢爛的一生,給他黑暗的生命,帶來一瞬的火光。

第62章 成何體統

又是沉寂許久, 孟元亭沉沉睜開眼,看著手腕上的珠串──上面懸著聞在水曾經用過的銅錢──忽而低低笑出聲:“你說得對,望泫。”

“我引你來此地, 還有一個目的。”

“天星閣之事, 你須得保證不會再有第三人知道。”他沉寂的目光掃過季望泫、燕翎,“你我攜力將孟含章與薛妙玉二人摁死在此,我會將所有罪名架於她們身, 讓他們帶著天星閣的秘密去死。”

“你可能應我?”

季望泫笑意漸深。原來此一夜的交鋒, 不止是他在試探孟元亭, 孟元亭也在試探他啊。

恐怕他謀劃已久, 亦是在尋找一個萬無一失的契機。

有所求, 就對了。季望泫喜歡同這種人合作。

“我可以應你,但是, 無盡兄,受家師教導,我也不幸有幾分良知, ”季望泫薄唇微彎,“你給我一個時限, 多久可將天星閣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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