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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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音被陰了一道, 現下是怨氣沖天, 寒霜劍過處,人一茬一茬地倒下去。
燕翎與雲杉也趕到了, 但他們藏匿在暗中,沒有貿然出手。
雲杉問他如何能忍住。
燕翎的目光定定望著開著的那扇門,冷靜道:“孟閣主不可盡信。你我是主子的暗牌, 等孟元亭出手,我們再行動。”
“若他遲遲沒有動靜, 你去護送主子離開, 我去殺了他。”
說要他又意識到自己又開始“擅自行動”了,心虛地摸著青琅劍的劍鞘。
然而心虛也只是一瞬間。他定了定心神,想:膽敢辜負主子真情者,死!
屋內薛妙玉皺起眉頭, 上手要去制住季望泫。
季望泫輕盈避開,蓄力抬手, 緊繃的素弦如箭矢一般飛出, 堅硬如鐵, 只留下幾道轉瞬即逝的白芒。
視窗、門口透入慘白的光,兵戈相碰,氣氛繃緊如滿弓。
“噗!噗!”
隨著一陣輕如敗絮的細響,圍攻他的一眾白衣弟子被白弦貫穿了肩、手、腿,瞬間失去了行動力。
他刻意與薛妙玉保持距離。指尖弦絲如同擁有了生命的銀蛇,在空中劃出詭譎莫測的弧線,纏繞、穿刺……
薛妙玉以刃噼開一縷,又被另一縷纏上,一時不得近他的身。
季望泫詭笑著,五指悠然一縮,白弦帶有雷霆之勢,直擊她的命脈!
薛妙玉徒手抓弦,以強橫的內力化開弦中殺意,手指鮮血淋漓也混不在意,反將季望泫拽過來。
等的就是此刻!季望泫單手蓄力,抬掌,白雪功法凝於這一掌之中,向她拍去!
薛妙玉一手抓著他的弦,只能用持刀的右手,狠狠刺向他的胸口。
季望泫在空中靈活變式,先以肘擊改變她的攻擊軌道,讓她刺了個空,反手又是一掌拍在她的肩頭。
有如霜雪過境,這陌生又熟悉的氣勁,讓薛妙玉想起雲水環繞的殿宇。
她被逼得連退三步,喉中腥甜,噴出一口血。
“這一掌,是我替師父給的!”季望泫幾個輕躍,躲開了其他人的攻擊,對著門外高聲喊一句,“雀音!送劍來!”
“噌──”寒霜劍輕盈似飄雪,從開著的半扇門中被拋進來,劍柄在前,正正好好落在季望泫手中。
寒霜劍!薛妙玉面目猙獰,這是江覆雪離開藏雪宮之前所用佩劍。
林疏曉日明紅葉,塵靜寒霜覆綠苔。[1]
為什麼!?為什麼她們人都死了!留下來的東西還在這裡折磨她!折辱她!
薛妙玉暴起,一面攻向季望泫,一面怒道:“孟含章!啟陣,把他們都殺了!你還在等什麼!”
孟含章有苦說不出。之所以選這個場地,正是因為這間屋子是另一個陣的陣眼所在,只要七子歸一,屋內人神俱滅。
但是天樞子不受他的控制啊!
正疑惑這陣怎麼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孟元亭一襲深藍家袍,出現在他眼前。
“孟含章勾連外族,修習魔法,陷天星閣不義!今日我孟元亭,以孟家天樞子之名,要此等孽障就地正法。”
“孟元亭,你瘋了!?天星山谷你爺爺、你叔伯,你天星閣的芳名,不要了!?”
秋風烈烈,吹起他的衣襬。孟元亭身正肩挺,揚聲道:“天星閣弟子聽令!結陣,不放過任何一個逆黨!”
“天權、開陽、玉衡,他們──”
“章叔,您不會真以為,要了天星七子的名頭,便真能發揮出七子之力吧?”孟元亭滿是病氣的眼中浮現幾抹嘲弄,“您看不懂天象,自爺爺那一代相繼命隕之後,世間再無七子。”
眼見孟元亭帶人將此處圍得水洩不通,燕翎終於可以躍出,提起青琅劍,掠過屋外惡戰的人,直直闖到季望泫身邊。
“主子,屬下來助您!”
再無阻礙,季望泫持劍,向前踏出一步。輕盈如蜻蜓點水,又沉穩如山嶽傾移。
劍光倏然炸開,如銀河傾瀉,向前籠罩而去!
劍勢簡單凌厲,毫無花巧。一劍既出,第二劍、第三劍接踵而至,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
薛妙玉找不到可以襲擊他的空檔,只以匕首格擋,堪堪防住。
季望泫步伐精妙,一招一式配合著一唿一吸,噼、砍、撩,張弛有度、進退得當,柔中帶剛,竟也如月下舞劍一般優雅。
你可在劍峰中見凌冽寒風,見靡靡細雪。
薛妙玉越是接劍,越是顫抖得厲害。這身法、力道和旗幟,當真與江覆雪一模一樣!
燕翎料理完她的手下,一時也看痴了。
還記得那夜暮春,雪白杏花在季望泫劍風下飄搖震顫,幾乎給他帶來了一整個春天。
寒霜劍在季望泫手中,更柔、更韌,不似在雀音手中的兇勐,卻讓人進不得、退也不得。
“嗤啦——”
一劍掠過,薛妙玉雖極力後仰避開心口要害,肩頭的黑衣卻被凌厲的劍氣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瞬間沁出血珠。
也是此時,她凝有八成力道,化在掌中,直擊季望泫心門。
季望泫以劍接掌,風的烈、花的柔、雪的冷,月的皎潔,盡數藏於劍氣中,直直與她拍出來的魔功對沖。
內力有所不及,但好在神兵在手,孃親和師父的信念匯聚在心頭,季望泫一步不退。
“這是寒霜劍法,此一劍,為我娘江覆雪而出!”
偏偏是白雪心經和寒霜劍法!是薛妙玉窮盡半生沒有得到的東西!在眼前這人身上集齊了!
憑什麼!?憑什麼他們的得到如此輕易?
薛妙玉受劍氣所傷。這氣息,她太熟悉了!
幼時鬥劍,她從來打不過兩位師姐,鬥法也打不過!江覆雪和喬霜月樂呵呵逗她笑,說無妨無妨,阿玉年幼,往後師姐保護你。
誰要你們的保護!?
她目眥欲裂,從懷中取出一大把紅色藥丸,仰頭吞下。
死了的人就好好去死啊!不要有任何痕跡,不要出現在她眼前!
什麼魔宮?什麼大計?她管不了了,她要報仇!要她們徹底去死!要整個藏雪宮都去死!
季望泫臉色蒼白到可怕,一掌一劍已出,接下來便是代表著藏雪宮的清算。燕翎兩手握劍,與他並肩。
燕翎憂心他的身體狀況,想讓他不要出手,可是不出手,又怎樣平息他藏在心底、不為人知的恨意?
“主子,我來!”雀音在外脫了身,趕過來。寒霜劍雖趁手,但也太消耗功力,以季望泫的身體,一時難以負擔。
他沒有勉強自己,把寒霜劍拋回去。
屋外的局面已經被孟元亭掌控住了,鴉回將孟含章制住,交給孟元亭,也走了進來。
鷺沅、雲杉緊隨其後。
雲水衛五人在場,呈包圍之勢,將即將發狂的薛妙玉團團圍住。
薛妙玉這一局,敗了!
“你什麼時候勾結了孟元亭……”薛妙玉眼眶發紅,怨毒道,“果然像你們這類人,天生容易得到別人的認可。”
季望泫並沒有退出戰局,反而現在最前端,聞言又笑了起來,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我們這類人?哪類?一腔真心餵了狗,甘願付出、不求回報?”
“若是孃親與師父在,未必會如我一般糾纏不休。她們……”季望泫重重闔上眼,“甚至不會同你動手。”
兩年前的那天,雲水觀的水霧都被染成了淡紅色──
事情發生的頭兩天,季望泫因為做錯了一件小事,被喬霜月罰到觀心閣的清修之地苦修。
雀音和鷺沅也被打包踹了進來。
所謂清修之地,便是一塊荒原,什麼也沒有。
再愛鬥嘴的兩個小孩也鬥累了,安靜的環境讓人心裡發毛。
季望泫倒還好,耐得住寂寞,潛心修行,視他們為無物,時而打坐、時而練武,將時光熬過。
直到他聽到了外邊堪稱地動山搖的聲響。
季望泫覺出不對來,師父很少因為這些小錯重罰他。難不成是她早有預感有事要發生,特地把他關在這裡?
“轟隆隆”的打鬥聲響越發急促,季望泫帶著雀、鷺二人,以蠻力闖出了觀心閣,又勒令他二人不得跟從。
等他匆忙跑到山上,鮮血已經染紅了層層白玉階。
雲柳、雲榆、雲樾身負重傷,三人守在藏雪宮的牌匾下,寸步不讓。
“藏雪宮私藏魔道!與魔教同流合汙!”
“清除異己!還江湖清明!”
箭矢、刀鋒如狂風驟雨般席捲而來。
一片嘈雜之中,天地反而失去了所有聲音,季望泫眼前的世界變為黑白。
只見眾人嘴巴開合,神色憤懣,卻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入魔者崔遠山已經死於我劍下!其手下一眾誤入歧途之眾亦被我廢去武功,還要如何!?”
季望泫遲鈍地移著目光,看見喬霜月腰腹插著崔遠山的劍,看見了對面倒在血泊中的崔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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