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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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崔遠山啊……是師父的,愛人啊。
【📢作者有話說】
[1]出自唐-姚合《和劉禹錫主客冬初拜表懷上都故人》
第64章 在此立誓
“師父!!”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撕裂了無聲的世界。
“雲槐雲松雲槿雲杉雲楹聽令!撤出戰局,誓死護住望泫。”
彼時喬霜月已是油盡燈枯。她終於偏頭看向季望泫:“清微,聽話, 回觀心閣, 不許出來。”
不,不……季望泫搖頭上前:“師父、師父……我去戰,我去迎戰!”
“載州呢……?載州還沒回來, 鷺沅!鷺沅你來──”
可是鷺沅被他勒令留在觀心閣, 又如何能來?
“退後!”喬霜月怒呵一句, 流出來的血變成了黑色, “我已身中劇毒, 不要過來。”
“清算!清算!”
“藏雪宮喬宮主已墮魔道!今日吾等便替天行道!剷除藏雪宮!”
“胡說!”守門的雲柳一劍穿雲而去,擊中說話人的肩膀, “你血口噴人!滿嘴正道,盡是些不分青紅皂白的牲畜。”
原是圍剿之戰,以“除惡揚善”為名, 藏雪宮一旦反抗,不管是不是真正的“魔道”, 與所謂名門正派為敵, 那便是異己,是他們要除之後快的物件。
“好呀!這喬女魔頭縱容下屬,公然與武盟為敵,各位同仁, 殺進去!”
季望泫撿起地上的一把劍,要衝出去反抗。
“季清微!”喬霜月叫住了他, 語氣已經十分虛弱, “向前一步, 為師有話對你說。”
“師父……”季望泫有所預感,頓住腳步,卻不願意上前。
敵眾我寡,雲水衛人不齊,眼看雲水觀是要守不住。
時間不多了。喬霜月將插在崔遠山心口的劍拔出來,嚴肅道:“過來,跪下!”
“撲通”一聲,季望泫紅著眼跪在她身前。
“清微,你知道在江湖中生存,什麼是最重要的嗎?”
季望泫搖頭不語,心裡卻在說,是命,是人命。
“是清名。”喬霜月笑了起來,眉眼之間英姿颯爽,“私藏崔遠山,是我不對。我將藏雪宮百年來的豐功偉績毀於一旦,如今,這清名,只能由你來正。”
“提起劍,殺了我。”
“不、不!”
季望泫眼前的世界崩塌了,他絕望地低著頭,不願意看她。
“我救你養你教你,就是要將宮中基業託付給你,這是你欠我的。”喬霜月狠了心,一字一句道,“現在到了交接的時候了。我可以死,藏雪宮不能亡!”
他仍然搖頭。
喬霜月解下腰間令牌,遞給他:“往後,你季望泫,便是藏雪宮宮主。”
“我不要,師父,”季望泫死死攥著拳頭,“我什麼都不要,我要您活著。”
宮門下已經有云水衛開始倒下,喬霜月漸漸沒了力氣,將青玉令牌放到他的腿邊:“我以為,我能救回遠山的。”
“他也答應我了,說一定戒掉幽冥草。為此,他把所有幽冥丹都給了我。讓我把他鎖起來、把他的手、腿都打折。”
“到底是低估了魔物蠱惑人心的力量,為了得到這東西,不惜殺了我。呵……如今我身上也被強行注入了魔氣。倒也算得上……他們口中的餘孽。”
師父一生光明磊落,一心撲在藏雪宮的事業上,不談風月。崔遠山便也默默守護她,將愛惜深藏心底,半生未行逾矩之事,未提傾心之言,發於情止於禮,只悄無聲息地為她的事業添磚加瓦。
就是這樣兩個頂好的人,怎麼會是這樣的結果?
“阿柳!”
重物墜地的聲音打斷了喬霜月的追憶。生死關頭之間,便是半點溫馨的回憶都不能想。她不能再看著雲水衛為了她,一個個負隅頑抗,然後死去。
“求你了,清微,”她語速加快,彰顯出從未顯露出來的脆弱,“崔遠山的劍上不僅有魔氣,還有毒。半個時辰之後我將容顏盡毀,肝腸寸斷。”
“即便是死,為師也要漂漂亮亮去死。到了奈何橋上,再好好與他分說!要他下輩子、下下輩子,都給我當牛做馬地贖罪。”
“清微啊……”這一生有太多事,朝夕之間如何能說盡?喬霜月珍惜地看著他的面容,“我喬霜月這一生,行得正,坐的直,唯一後悔的事只有一件。便是眼睜睜看著你的孃親跳入火坑,還賭氣與她斷絕了十五年的往來。”
“所以……咳咳,”她身軀顫抖,咳出一大口毒血,“你看著我,舉起手來,立誓。”
季望泫渾身都在發抖,他聽話地舉起右手。
“說你季望泫,要用此生庇護藏雪宮,守住基業、發揚光大,不得棄之而去。說你……不會離開藏雪宮。”喬霜月一邊說著,七竅漸漸流出了血絲。
“我季望泫在此立誓!”眼前一片模煳,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從他臉頰上滑了過去,“用此生庇護藏雪宮!守住基業、發揚光大,永不棄之而去!”
“絕不離開藏雪宮!若有違此誓,我必……”
“可以了。”喬霜月抬手拭去他臉上的淚痕,溫柔地打斷他,“你有此心,為師也徹底瞑目了。”
“送為師一程吧,清微。”
季望泫用力地唿吸著,顫著手將青玉令牌捧起來,握住劍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吾師清理魔教餘孽時不慎被注入魔氣。這一劍,我替諸位出!”他聲音清亮,平穩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乃藏雪宮新任宮主,以此清理門戶,自證清白!”
“小公子你做什麼?!”雲楹身中數劍,難以置信地回過頭,見他真要出劍,不顧一切地跑過來,“主子讓我等護您,您便是這樣──住手!住手!!”
“你們怎麼都不動!?雲松……雲槿!那是主子!那是主子!!”
他們接收到的命令是誓死護住季望泫。雲水十二衛第一條,遵從主命。
所以誰也沒有動,只有雲楹踉踉蹌蹌地跑過來,不知道從哪又飛來一柄劍,徹底卸去了她的行動力。
“都給我住手!”季望泫一聲呵止了外邊持續的攻擊,“此乃藏雪宮家事,不勞諸位動手,我季望泫,自會交出讓天下滿意的答卷。”
他深吸一口氣,抬劍:“今日,便由我來殺師證道。”
“不要!!”雲楹跪倒在地,早已是強弩之末,她努力地往喬霜月的方向爬,在地面拉出一條血線。
“噗呲──”
劍出,人倒。喬霜月最後帶著淺笑,倒向崔遠山屍體所在的地方。
兩人終於能夠在血泊中相擁。
“啊!”雲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發出一聲無比淒厲地慘叫,“為什麼!!”
這一聲如驚雷乍起、萬廈將傾。
“你去死!我要殺了你!”
最終她怨恨地目光死死釘在季望泫身上,卻無能為力地……失去了所有生機。
雲楹是雲水觀這片靜謐湖面上,最後一絲波瀾。
頭上枝繁葉茂的大樹倒下了,所以季望泫必須直面烈陽與苦難。
他收束了情緒,面無表情地將令牌掛在腰間,手握喬霜月的蒼月劍,一步一步走到雲水觀的大門。
“藏雪宮宮人聽令!一一上前與我過招,一旦被我發現所用非是白雪功法,殺!”
“雲水十二衛先來。”
……
怎能不恨?
藏雪宮受此無妄之災,到如今才揪出始作俑者。而死去的人,不會再復生了。
闔上眼的幾息裡,季望泫腦海中浮現的,不止是那夜的絕望滋味,還有最無憂無慮的五年。
晴空中放飛的紙鳶、月夜下同飲的醇酒,鮮花滿目,琴聲悅耳,他輕盈如白鶴,帶著“明燦公子”的美名,天地間任其往。
暢快交友、行俠仗義,不必一步一計,苦心經營。
燦爛的季清微,一同死在了那一天。
燕翎離季望泫最近,幾乎是切身體會到他的情緒從陰暗潮水一般的絕望,到死水一般的平定。
好想,抱抱主子啊……
薛妙玉服下的幽冥丹生效了!她怒呵一聲,以身體為中心,強大的氣勁滌盪開。
“主子。”燕翎上前一步,替換掉季望泫的位置,“燕翎願作您的刃,為您報仇雪恨。”
他陷於紛雜舊恨中,這一道冷冽的聲音如同撥開層層迷霧的手,精準地將他接了過去。季望泫說:“……好。”
燕翎右手將劍丟擲,飛快用掌心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又把劍接回來。
季望泫的心情好上太多了。那一瞬間的熱感,像秋日午後的一片光斑,照進他陰暗的心田。
至此,他收下了所有的尖銳與鋒芒,退下來。
在場五人彼此默契的交換過視線,主子撤出戰局,那他們也不必收著勁了。
與藏雪宮有血仇,便是與他們不共戴天。
燕翎冷冷出劍,按照在雲水觀訓練過的策略,配合著雀音,雙邊強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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