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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們都殺了!做什麼君子,做暢快的惡人!

耳膜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煳,季望泫痛苦地蜷著身子,乾嘔卻吐不出。他斷開了自己兩處主要的經脈,但是那股若有似無的魔氣順著林夜白的血,流過他的身體,在他封閉的經脈中橫衝直撞。

無法融合,痛得肝腸寸斷。

支離破碎的軀體讓他連攥緊拳頭緩解疼痛都做不到。

“君子動而世為天下道,行而世為天下法[1]。”恍惚中他聽到稚嫩的一句童聲。

“我們小昭明,”緊隨其後的是一道溫和的女聲,“娘不願你做那九五至尊,卻也希望你守心明性,做一位頂天立地的真君子,好不好?”

“心有所畏,言有所戒,行有所止[2]。清微,人行於世,最可貴是‘本心’二字。今日你因他人言語亂了心境,為師罰你去觀心閣思過三日。”

是了,他的世界裡,滿是明燈。

即便是一葉迷失在浩海里的船隻,也受光輝指引。

他深受前輩教導,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斷不會沉淪於一己之私。

“痴心妄想……”季望泫又笑了起來,一字一句說得辛苦,“我,絕不與你,同流合汙。”

“季望泫,不論你有什麼廣大神通,你的命,在本座手中。”

“命……?”他費力抬起頭,冷汗浸透了額前碎髮,“儘管拿去。”

“此身微末,以我之命,換無辜之人無數性命,有何不可?如若不是我,也有千萬個我,會為此前仆後繼。”

打不碎的是傲骨。林夜白拿他毫無辦法:“……你真是瘋了。”

為何?為何?活的這麼清醒做什麼?林夜白想不明白他的堅持,只同他較上勁,一遍遍將血灌入他喉間,執意要拉他共沉淪。

季望泫那夜已經不甚清醒了。半夢半醒,亦是半生半死。

眼前時而浮現孃親的死訊、皇宮的大火,又浮現和三五好友,在學堂中齊聲誦讀的明亮場景。

時而浮現雲水觀常年不化的水霧、他跟方盡墨拜在師父座下,聆聽她的教誨;時而浮現他獨自下山歷練,救死扶傷、行俠仗義,取了個“明燦公子”的美名;又浮現藏雪宮宮變,師父令他跪地發誓……

最終浮現的,是燕翎的面容。

……

淒冷長夜終於熬過,燕翎短暫休憩後睜開眼,拂去滿身的風雪。

唿嘯風聲中,隱約夾雜有斷斷續續的腳步聲。

燕翎站起來,上高地,眺望東方。

漠西的天亮得晚,在昏暗的光線中,依稀可以看見遠處顏色不同的衣襬。

終於,有人來了!

氣血上湧,燕翎握緊了青琅劍,時刻準備著,只等著雲水十二衛的訊號一出,他第一個殺進去。

接藏雪宮書信,確認幽冥草霍亂武林,又在花盈樓樓主花如微、青山寺主持青崖大師、天星閣閣主孟元亭的極力促合下,武林百家於八月十六,匯於漠西。

雲水十二衛蓄勢待發,在在前方打頭陣。

……

林夜白在玄冰洞待了一晚上,醒來時似有所感,在洞口望了兩眼。

“哼。”他冷哼一聲,回身到桌前,掂了掂壺中殘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搖晃著步伐,走到季望泫身前,將外套一抖,“黃泉路上,有你作伴,倒也不算孤獨。”

獸皮外衣蓋住了季望泫瘦削的身軀。

“我這人,最怕孤獨了。”

季望泫面無血色,昏迷在地,唇上還殘餘著血痕。

這一夜,兩個固執的人鬥爭到了底。

林夜白見過太多人流露出醜惡的貪念。因為區區藥物泯滅人性、搖尾乞憐;或是妄想一步登天,為此費盡心機。

而季望泫這個人,乾乾淨淨,除了不經意流露出的洶湧恨意,眼中竟然什麼都沒有。

世間當真有這般人麼。

很快就沒有了。

玄冰洞位置偏僻,不會有人找到這裡。

即便有人不死心,搜山搜到這裡,見到的,也只會是一具屍體。

【📢作者有話說】

[1]出自《中庸》

[2]出自出明·《方孝孺集》

這段大劇情過去之後就是小情侶之間的情-趣了!馬上香甜

第70章 屬下來遲

冷……徹骨的冷。

季望泫是在孃親毒發身亡的那一夜, 才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冷。

六歲那年他還沒有讀遍聖賢書,也想不到孃親是怎麼在一夕之間了無生機。

而後,這樣的冷和痛, 伴隨了他的一生。

起初, 他還有謝昭明,準確來說,是蔣清微。

為了掩蓋體內的毒素, 坐實他與蔣玄的身份互換, 皇帝給他喂下另一劑勐藥。

為此蔣玄自願服下寒毒。從此與他共同分擔這份苦痛。

年齡稍大一點的時候, 蔣清微跟著大內師父習武, 有所成, 可以用修煉出來的內力幫助彼此渡一渡苦痛了,這毒也漸漸不再難捱。

然, 又遭變故。十四歲那年入獄,他以太子伴讀“蔣玄”的身份苟活於世,斷不能讓皇后的勢力瞧出端倪。

他在大牢中, 孤身熬過了十次月圓。

容顏毀了、經脈斷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忍, 忍得死去活來, 偏偏不動聲色。

因為他要活著。一旦被發現他身上有寒毒、他才是太子……一切苦熬都做不得數。

現在,就像那一年的囚牢一樣冷。

季望泫費力睜開眼,喉間乾澀,頭腦發熱, 就連挪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滿月過後正是他最虛弱的一段時間。

眼前的純白都有了重影,天地寂靜, 彷彿已然隔絕人世。

能感覺到自己身體機能的流逝, 季望泫意識到自己會死在這裡。

……也挺好的。

他的死便坐實了魔宮林夜白的罪行, 藏雪宮的功績會昭告天下,受世人愛戴。

用他的死,換藏雪宮流芳百年。

“咳咳……”季望泫咳了兩聲,五臟六腑都顛倒似的。

他不禁想,他死了以後,會怎麼樣?

方盡墨是一個好苗子,雖然有時候冷血到把人視作棋子,但正因如此,他可以帶藏雪宮走得更遠。

而季望泫自己,亦是方盡墨“將軍”的一子。

氣息平穩些了,他終於可以想些事情。

方盡墨是想讓他死在這裡的。所以拖到了滿月後,也透露了他的隱疾。

是啊……愁怨已了,此地正是他的歸宿。

雲水十二衛會發現方盡墨根本沒想讓他活著出來,他們會怎樣?殺了他為自己報仇嗎?

不會的。沒有他的命令,雲水十二衛不會殺任何一個人。更何況雲水觀也是他們的家園。

他們可能會離開,天地之大任其往。

皇宮呢?他給皇帝遞的把柄已經夠多了,那狗皇帝但凡有半點真心,都會為他的母親報仇。

為蔣家翻案的事情他也做了一大半,只等皇帝出手。

他要做的事情,已經差不多了啊……

體溫越來越低,他的思維已經有些渙散了。

身為“季望泫”,他要做的所有事情好像都差不多了。

那燕翎怎麼辦……那個惹人憐愛的燕小九怎麼辦……他會活下去嗎?

季望泫萬念俱灰的視野中,忽然出現一縷亮光。

那是燕翎先前闖入他內心的雪原,為他舉起的,一盞炬火啊。

……

圍剿魔宮一戰開始的時候,燕翎飛快消失在戰局。

不對、不對,開戰了,季望泫會怎麼樣?魔教人怎麼可能會給他一個好結果?

雲水衛接到的命令是做前鋒,以白雪心經為矛,為百家開路。那主子呢?誰來救主子?

燕翎心中的不安越發濃烈,穿過魔宮,望著一片蒼茫雪山,絕望和恐懼攀上來。

“主子!”

“主子──主子──”

沒有應答,空有迴響。

回去擒了宮主再逼問季望泫的下落顯然來不及,燕翎咬咬牙,決定一座山一座山去找。

季望泫沒有求生意,燕翎知道。

來得及嗎?該去哪?

翻過一座又一座山,四肢被凍得發僵。這樣嚴峻的環境,主子如何活得下來?

不會的……燕翎不放過每一處可能藏身的洞穴,踩過厚重的雪,留下一行孤獨的腳印。

尋找間忽聞一聲長哨,燕翎驚喜回頭,看見的卻是對面山頭的幾個人影。

“槿姐,你們也來了……”

“談判後林夜白服誅,沒怎麼打,花樓主和槐姐在主持大局,稍後再說,”雲槿攜一眾雲水衛躍至他身前,“找得怎麼樣了?剩哪邊?”

燕翎指了眼前的幾個方向,眾人立即散開,兩人搜一座山。

漠西的天終於亮了。刺目的陽光映照在雪面上,晃了燕翎的眼。

他已經足足找了一個時辰。強健如他都覺得冷了,那季望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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