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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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因為他本就成為了廢人,無從出手!
“你!”林夜白怒不可遏,一掌下去幾乎又要了他半條命。
吐出來的血染紅季望泫的前襟,他在笑,大笑:“你不敢殺我,否則魔宮就坐實了罪名。所以你想讓我入魔、讓天下人的矛頭指向我,讓我被滅滿門。”
“痴心妄想!林夜白,你還能奈我何?”
“我有無數種辦法讓你生不如死,”林夜白收束了手下力道,沒有真的把他拍死,“季望泫,我不信你百折不撓,我知道你的弱點。”
“滿月將近,你再跟我狂?”林夜白拍手召來下屬,語氣平靜下來,“不自量力。給他上刑,不留傷口,到他屈服為止。”
“我一日不入魔,你就休想給藏雪宮破髒水!即便我死了,藏雪宮是忠義,勢必流芳百年!而你魔宮,永遠遭人唾棄、永無抬頭之日!”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在冰洞中迴響。
被按入水中,冰水灌入胸腔,季望泫的世界一片沉靜。
埋藏在心底,沉寂了多年的恐懼感不斷翻湧,隨時準備湧上來,將他吞滅。
這讓他想起了自己最絕望的十四歲。
冷、痛,軀體沉重,嘴裡是化不掉的血腥味,眼前永遠是一片濃烈的黑。
已歷盡風雪,又怎會折腰?
他無法反抗、任人磋磨,卻依然堅韌如山,頂天立地,酷刑不能令其改色,苦痛不能彎其嵴梁。
季望泫在反反覆復的窒息折磨下斷斷續續地收攏思緒,為什麼林夜白會知道他月圓夜的事情?
只有藏雪宮的心腹才知道他月圓毒發,雲水十二衛、宋青夷、方盡墨……?
還是說,宮中那位要置他於死地的人?
不該。季望泫與“謝昭明”兩模兩樣,大相徑庭,即便是瞿皇后也未必能確認他的身份。
若是藏雪宮的人……
江湖勢力錯綜複雜,藏雪宮的威望遠不到一唿百應的程度,集結武林百家並非易事。
再加上或許有些門派早已暗中歸順魔宮,從中作梗……快則七日,慢則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去。
看來這八月十五的中秋月圓日,註定要在這玄冰洞中度過了。
會死嗎?
季望泫不怕死。他既然選擇孤身入敵營,就是存了赴死的決心。
此計,必成。
思緒落定,頭腦漸漸昏沉,徹底失去了身體的控制能力。
“喂,你輕點啊!他看上去這麼弱,死了怎麼辦?你這麼一掰,我都聽到他骨頭斷掉的聲音了。”
“白哥說了,這人慣會裝弱,你不要心疼他。”
耳邊傳來吵鬧的交談聲,季望泫困頓至極,暈過去、又被強硬潑醒,如此迴圈往復。
清醒的間隙裡,他也會想起一些往昔。
想起在雲水觀明亮而平和的五年光陰。像波光粼粼的湖面,偶然一瞥,盡是安寧的柔光。
卻,再也觸碰不到。
他一聲不吭,走近了抬起他的臉又能看到是在笑,兩個手下面面相覷,真以為這人是個瘋子。
季望泫確實在笑,笑自己孑然一身,此身盈盈。至少在這裡,在此時此刻,他不必承載任何人的期待,可以短暫地……做自己。
允許自己恨,允許自己發瘋大笑。
大仇將報,紅塵已了,季望泫對世間,也再無留戀了。
可是……
“屬下的血是熱的。”
頭暈目眩中,這道沉冷的聲音響了起來,而後是那雙虔誠望著他的眼。
是了,是了,季望泫這幅冰冷的身軀曾被燕翎用火熱的身心包裹過,他記得溫暖的感覺,也潛意識地貪戀。
你怎麼捨得不去珍惜那樣一雙純粹的眼?
季望泫重重闔上眼,告誡自己,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第69章 你不配提
圓魄上寒空。
燕翎抵達漠西后, 冒著風雪在大漠中足足找了兩天,才在深處找到了一抹亮光。
他跋涉到營地附近,找了個土堆藏匿行跡。
風沙重, 點不起篝火。他裹著厚重的驅寒物, 蜷縮在一角。
今夜本該是闔家團圓的中秋佳節,他卻見也見不到季望泫,更不知道他處於怎樣的水深火熱之中。
他不能貿然行動闖進去, 否則將打破季望泫籌謀已久的佈局。跋山涉水而來, 只為能夠離心上人近一些。
漠西這窮鄉僻壤, 條件艱苦, 大雪壓路, 那些名門望族不願意在此時支援,該如何是好?
燕翎獨處的時候, 習慣性地發散出陰暗的設想。
按季望泫的說法,只等十日,若無人援助, 便由藏雪宮自行出手。即便是滄海一粟,也要舉起不屈的火。
那便是……滿月的後兩天。
燕翎就著月光啃乾糧, 他嚼得用力, 好像以此就能壓下心中的無力。
連護主都做不到,這算什麼暗衛。
燕翎壓抑地低著頭,吃完後無所事事,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匕首, 找了塊石頭就地雕了起來。
此月越是明亮,燕翎越是揪心。手指被刀柄壓出痕跡, 雕了一會兒靜不下心, 想把那塊戈壁石扔出去, 又因為已經雕了個雛形而捨不得。
季望泫的模樣,他便是閉著眼也能雕出來。最傳神的是唇邊的幾分笑意,微微上揚的弧度,總讓人想起朗潤的春風。
扔也不捨得扔,只得耐著性子繼續雕下去。真正雕完了,看著手心裡的“綠面小人”,滿腔思念與擔憂無以抒發,燕翎甚至想跪下來,問一問這小人像,他該怎麼辦?
……
玄冰洞內的季望泫不知道燕翎正在與他相隔數十里的地方煎熬,他癱倒在冰面上,吐出來的鮮紅鑿不出一絲裂縫。
林夜白就在他對面,支了張桌子,自斟自飲。
“你說這中秋佳節,何苦如此呢?”林夜白不解,“眼前分明有通天的捷徑,你到底在清高什麼?”
季望泫連目光都不願給他。
“魔功不僅可以提升功力,使容顏常駐,亦可抑制百毒,不說能解你這寒毒,起碼不會要你難受。”
林夜白語氣散漫,烈酒入喉,帶來短暫的暖熱:“白雪心經並非無孔不入,你師父,不就動搖了麼?季望泫,我便陪你耗上這一夜。”
提起喬霜月,季望泫驟然睜開眼,目光裡裹著冰刀,陰鷙地刺向他。他面上的笑容幾分詭異:“你不配提。”
聲聲沙啞,宛如杜鵑啼血。
“太美了……”林夜白輕佻地將他上下打量,“你若是個女子,我高低要嚐嚐滋味。”
“……”季望泫心中惡心,卻不顯露,趁著這會鑽心的痛緩過去了,扭轉了話頭,“修煉魔功需要幽冥草,幽冥草被毀得所剩無幾,你也捉襟見肘對麼?”
“我族生於冰川雪原,幽冥草可讓我們不懼嚴寒,於我族而言,這只是雪山上最常見的一種草,又怎知非我族類食用此草也能生癮?”
“都說幽冥草毀人心性,有沒有可能,人心本就是壞的,與草無關啊?”
江湖正派對魔宮趕盡殺絕,正邪界限看似分明,暗中卻又有不少人對這類能夠提升功法的靈草趨之若鶩。
“我能擔保,六十年來我族從未踏出過漠西雪原,所謂歸順於本座的內陸人,全是自己找上門來的。”
“他們求學,求草,我教了,也得到了應有的報酬,至於他們學成之後去做了什麼,與我何干?”
“我修我族功法,亦無害於人,你又為何要置我於死地?”
林夜白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倒像是認真在思考,望向他,眼中是真實的疑惑。
季望泫深吸一口氣,提起了一些力氣,反問道:“你明知幽冥草對常人有副作用,為什麼任其繁衍?”
“為什麼不?”林夜白把杯盞狠狠拍在桌上,“本座誕生就在這一片荒蕪雪原,這天底下沒有什麼東西是我的,我只知道想要什麼就得去搶。”
“漠西種不出幽冥草,沒有幽冥草,本座亦與凡人無異,連生存都做不到,如何安身立命?庇佑我族?”
“是你們!把我族趕到此地,早些年這裡什麼都沒有,只能蝸居在山洞裡,互相依附取暖。野獸肆虐,搶走村裡的孩子是常有的事。怎麼,我族人出生便低人一等,連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麼?”
“再說那條商道。族中壯丁勉強能做些販賣藥草的生意,可你中原人──狡詐如斯,欺人太甚!將價格一壓再壓,他們冒著生命危險採來的靈藥,被你們一再指認為次貨。不能反抗、一動手就是魔教野心不死、居心不良!”
“這世間未曾善待我,你倒叫我為太平打算?為和善打算?”
林夜白說了一大串,倒是並不生氣,踱步過來,揪起季望泫的脖頸,再次給他喂血,蠱惑道:“你有恨,也該恨這個世間。”
“管他什麼天下蒼生,不如和我一道,把他們都殺了。”
他的血與幽冥草深度融合,滑到季望泫嘴裡,是滾燙的。熱流燙過他幾乎要被凍裂的五臟六腑,像生生豁開無數道細口,痛得季望泫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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