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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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望泫擺手示意他退下,目光望向門口,自然地綻開笑顏:“槐姐,槿姐。”
兩人行過禮,站到雀音方才跪的位置上。
“主子,屬下已命宣紅硯青將方副宮主守在倚瀾臺,如何處置?”
季望泫剛醒,精力耗得差不多了,疲憊地眯了會,說:“再議,等我身子好些了,親自去。”
“藏雪宮的公務……”
“先讓他批著,挑些要緊的給我過目,一日不出宮,一日是副宮主。”
“其餘的,我近日精力有限,辛苦鶴三過一遍。”季望泫已經有些頭暈了,忽然想起來,“鶴三呢?”
雲槐:“鶴三直接去了霽月樓,暫未歸。”
季望泫點點頭,又聽了一陣她二人的匯報,瞭解了藏雪宮近日事宜。
“咚咚咚──”伴隨著故意加重的敲門聲,宋青夷端著藥走進來:“夠了哈,二位姐姐,讓你們主子活長一點。”
“……”季望泫無奈笑了笑,揮退她們,服軟道,“載州,我錯了。”
“我決定活下去。”
宋青夷勐地直視他的眼睛,似乎在辨認這句話的真假。
季望泫平和地笑著,目光一片坦蕩,重複道:“對,不論往後經歷什麼,我都會盡力活下去。”
若真如此,宋青夷倒覺得此番重傷,也算值得。
他靜望季望泫良久,只說了一句:“好。”
人群散盡,燕翎回想起他的承諾,仍是一陣後怕。
倘若沒有那根在天光下發亮的弦,他就找不到季望泫了。
“快來,”望向燕翎的時候,季望泫笑得更開懷了,“我還沒同你溫存完。”
燕翎按下心中不好的情緒,眼巴巴湊過去。
“守了我這些時日,擔心壞了吧,”季望泫引著他上了榻,湊到他的肩膀上,聞著他身上冷冽安寧的味道,“辛苦了,我的小燕兒。”
季望泫零零碎碎地醒過幾陣,耳邊隱約聽到不同的聲音在勸他不必那樣緊繃。
燕翎的心,再置於什麼冰天雪地,此時也消融了呀。
“那……主子答應我,再也不會讓自己置身險地了。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說得輕卻堅定,並不執著於一個肯定的答案。
他從不向季望泫索求任何,哪怕只是一個答案。
“我不能完全答應你,”季望泫捧起他的臉,認真回答了他,“因為我不知道以後還會發生什麼,阿翎,我不是光明磊落的真君子,哪怕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我也會做。”
“我也做不到讓任何人替我,這一路──都是我的選擇,死生不怨。”
燕翎當然支援他的選擇,鄭重道:“燕翎,生死相隨。但求與主子同進退。”
愁斷腸的解藥,宋青夷還沒給他答覆。季望泫憂心這個,挑了他鬢邊的一縷碎髮,應說:“好,我知曉了。”
“累了,陪我睡會。”
燕翎已經習慣與他的近距離接觸,沒有了先前的羞赧,神色自然許多,不再輕易紅臉。
解了外衣,季望泫能從他鬆散的裡衣中看到些結痂的傷疤,心疼地把他往懷裡攏:“痛不痛?”
暖閣氣溫本來就高,被窩裡更是熱,燕翎生怕碰傷他的身體,一動不敢動:“不痛……屬下隨心而動,頗覺暢快呢。行為不妥,您罰我。”
季望泫不答反問:“怎麼不上我榻上睡?這些時日,你睡在何處?”
“不敢趁虛而入、冒犯主子,屬下在榻下靠著睡的。”
“……”季望泫輕輕嘆了一聲,“阿翎,你總這樣,萬事萬物以我為先,苦了自己。”
“屬下不覺得苦。”燕翎輕盈開口,聲調不高,乾淨利落,“不論是夜宿雪原、連日守候,受罰、隨處坐著入眠……主子,早些年,這些是屬下行走於世的常態,只是來了藏雪宮,您願意給屬下一個家。”
“主子,屬下是暗衛,無畏風霜雨雪,您若是要將我嬌養慣養,做籠中一隻僅供賞玩的金絲雀……倒不如賜我一死。”
肺腑之言。季望泫沉沉頓住,如醍醐灌頂,正視起了他的從業和追求。
“是我疏忽,”他虛心致歉,又想起來燕翎不喜歡聽他道歉,轉了話頭,“是我的小燕兒,亦是雲九。我懂得了。”
心頭如積雪初融的幽澗,忽有一道溫潤春流蜿蜒而下,所經之處凍土酥軟,枯草返青,生出茸茸暖意。
是春風化雨般的朗潤和安寧。燕翎孤身行走於世間的十數年,何曾被這樣的暖意所包裹?
所以,燕翎已經相當滿足了。
季望泫將手搭在他的腰間,安心閉上眼,模煳說了一句:“罰麼,要罰的……待我身子好些了,床上罰你。”
“……!”燕翎的熱意達到了巔峰,終於還是紅了臉。
……
摟著燕翎,季望泫這一覺睡得安穩。甚至夢見了窗明几淨的年少時光。
他夢見的是永昌八年,渝北城。
渝北與長寧接壤,是正兒八經的天子腳下。那年城中澇災頻發,若不及時抗洪救災、安撫民心,一旦災民上湧,皇城的治安必遭混亂。
那年太子謝昭明十歲。早早學完了四書五經、騎射六藝,正是堪堪有幾分少年老成之姿的時期,該從皇宮的溫柔鄉踏出去,體察民情。
謝承安那段時間的身體還不錯,於是允了太子太師的奏本,許昭明太子與其待讀季玄出宮遊歷。
他們來到渝北城時,工部侍郎李雯已經修好了堤壩與洪道,抑制住了澇災。於是隨老師開倉賑災,救濟難民,做些惠及百姓的好事。
謝鑑秋性子沉穩,言行舉止頗有君子之風,有他跟在楊太師身邊,季玄可就得了閒。
四年未出皇宮,渝北城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鮮的。季泫到處走街串巷,美其名曰體察民情。
那天,他撐著傘在小巷熘達的時候,看見一個髒兮兮的小孩兒。
雨絲如織,那小孩兒就佔了店家的一點簷角,都要被掌櫃的拿掃帚趕。
“哪裡來的野小子,身上莫不是有什麼疫病,莫言耽擱了咱家的生意!”
小孩像一隻應激的貓兒,“噌”的一聲跑走了。
季玄小跑幾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小孩一縮,下意識護住頭。
“你去哪兒?”季玄把他拽到跟前,“南城門支有朝廷的避雨篷,可以領乾淨的衣物和食物,怎麼不去?”
他看起來懵懵的,一雙眼睛宛如受驚的小鹿。季玄伸手一探──好熱!
“你姓甚名誰?家住哪?怎會小小年紀流落街頭?跟我走!”
小孩兒不願意,反抗著要縮回手,卻因為本身瘦骨嶙峋,怎麼也掰不過他。
季玄一路將他帶到南城門。小孩畏人,看見人群更害怕了,站著負隅頑抗,還是被拖了進去。
甫一進入雨棚,季玄收個傘的功夫,小孩一躥又跑出去。他冒著雨追了幾步,再次把他拽回來。
“阿玄,不要無禮。”棚中的華服少年看見他的粗魯行徑,不贊成地搖搖頭。
季玄做了個鬼臉,把抓來的小孩摁坐在竹凳上:“我沒有惡意。你怎麼只想跑?”
“昭明,搭把手,給這個小可憐兒擦擦。”
謝鑑秋取了乾淨的娟帕過來,給他擦身上的水:“不行,衣裳全浸透了,棚裡衣物不合身,阿玄,得帶他回府洗個熱水澡,將我們的衣裳勻出來給小公子穿。”
季玄說:“好。十一,你現身抱一下這小孩,一不留神就跑了,我抓不住。”
身旁驀然出現了個黑衣青年,晏凜驚恐地睜圓了眼,不知道這人是怎麼出來的。他把自己抱起來的時候,自己竟沒有半分還手之力。
他的手就這麼一按,好像鎖鏈把他層層困住。
晏凜頭腦發熱,本來就支撐不住,這一受驚,直接在十一懷裡暈了過去。
第75章 不會跑的
季玄與暗衛十一將小孩兒帶回借住的親王府, 忙前忙後為他洗了澡、換了衣服,喂下退熱的藥丸,讓他在自己榻上安眠。
做完這些, 季玄也不走了。在府上打點物資、算帳記帳, 做些幕後的活兒。
晏凜是被餓醒的。雨天撿不到吃食,他已是飢腸轆轆。
睜開眼第一反應就是跑,可是他剛下床, 踩到偏長的衣襬, 狠狠摔了一跤。
“誒!”聽到動靜, 季玄從另一端案臺上走過來。
摔痛了也不吭聲, 他爬起來要跑, 又被那個神出鬼沒的黑衣男人拎住後領。
季玄拉住他的胳膊:“別走,先吃點東西。”
小孩兒頭腦不昏之後眼睛裡發了狠, 拽過他的手,狠狠一咬。
舉止行為像一種未開智的野獸。
他的牙只在季玄手臂上磕了一下,整個人都被身後的力量提起來往後一甩。
“十一!”季玄及時呵住了暗衛沒有輕重的舉動, “沒事兒,他只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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