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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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番拉扯, 終於是連拖帶拽地把小孩兒拉上餐桌。
桌上的菜普普通通, 此行與民同吃同住,自然不是錦衣玉食。
晏凜盯了那幾個小碟許久,餓極了無法控制身體的本能,抬手就抓。
左不過先吃了再捱上一頓毒打, 橫豎他是沒錢的。
季玄看著他的動作,不動聲色地輕嘆一聲。等他抓著吃了個飽, 才教他:“用筷子, 會嗎?”
會。太麻煩了, 等用起來,吃的都被搶光了。晏凜不理他。
季玄沒法,拿出懷裡的帕子,給他擦了擦嘴:“你這麼小,無家可歸,先在府中住下吧,待我請老師拿來戶籍冊,查清你的戶籍,再送你回家。”
小孩愣怔一會兒,再次不管不顧地跑了出去。
十一要追,被季玄叫住了。季玄揚聲道:“你記得,來這裡找我有飯吃。”
夢境在這裡就結束了。季望泫近日睡得太久,此刻醒了,燕翎還在他懷裡安眠。
秋日遲遲,疏影橫斜。
手臂下的觸感一片火熱。燕翎習有大內功法,體溫比修行白雪心經的要高上一些。暖閣的氣溫加上厚重的被子,想來他是熱的。
季望泫想為他掀起被角,可剛一動,燕翎就警覺地醒了。
他睜開眼,首先是環顧周身環境,確定沒有危險,視線才聚焦在近處。
“主子,您醒了。”
“熱不熱?”季望泫的聲音仍有微微的啞意,平添幾分慵懶,“被子掀了。”
被子掀了可就碰不到主子了,燕翎遲疑著掀了一小半,說:“不熱。”
季望泫的人生中,很少有這樣在床上消磨時光的安寧時刻。
他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也不想做,就這樣半樓著燕翎,繼續想自己做的那個夢。
後來,隔了幾天,那小孩兒又髒兮兮地出現在親王府的後門中。
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怎麼變得破破爛爛的,手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
季玄大方接納了他,又給他換上新衣裳。
“你不是渝北人士,你家在何處?”
小孩兒搖頭,說:“我沒有家。”
竟不是個啞巴,總算有了回應,季玄又追問道:“一個親人也無?你這年紀,如何謀生?”
他又不說話了。只是從那之後,便不再跑了。
親王府大,養個小孩兒綽綽有餘。晏凜在府上白吃白喝了一段時間,被季玄拽入了渝北城中新設的學堂。
讀書,對亂世中苟延殘喘的乞兒有何用呢?
季玄卻說:“咱也不是白養你,你識字、學算數,每識一百個,就算做一頓飯的錢。”
小孩兒的眼睛亮了,從此勤奮好學,把先前欠下的飯錢一併“還了”。
澇災已過,渝北轉晴。悶了大半個月的少年郎耐不住性子,季玄攛掇謝鑑秋去郊外策馬奔騰,看一看渝北城中的春花。
兩人快意騎出去好遠,坐在原野上賞花,躺到近中午才發現,那小孩兒不知怎麼的居然跟了上來。
眼看被發現了,轉身又要跑。季玄跳起來抓住了他:“小跟班,來都來了,跑什麼?”
謝鑑秋少年老成,眉眼中總帶有幾分憂色:“阿玄,此番來渝北,並不久留。你惹了這小公子,離去之後,叫他如何是好?”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季玄把小孩兒拉到自己身旁躺下,“昭明,我以為,人只要想活,無論如何都會活下去。”
後來小孩兒當真跟了他一個月。跟他走街串巷、四處胡鬧。也不說話,悶葫蘆一個,陪他跑、陪他鬧,眼中浮起了好奇的光芒。
一路扶弱濟困,照顧落魄醫者的小生意、沒病也上去叫人把把脈;路過窮書生開的寫字攤、買上一幅;即便是碰見算命的,也興致勃勃地來上一卦。
他被季玄帶領著,接觸了世間的另一面,漸漸地不再害怕。
臨走前的那一夜,季玄與謝鑑秋秉燭夜談,將這兩月的見聞細談,小孩兒聽不懂,坐在季玄身邊,將黑白棋子混做一團。
“民生無以保障,皇權何以存續?昭明,老師今日所言‘惠民策’,實行難,可若真成了,天底下寒士可得一隅庇身,弱有所扶,老有所依,再不會有小跟班此類無依無靠、無處謀生的慘狀。”
謝鑑秋頻頻點頭:“回宮我便上書稟明父皇。渝北城設‘義學堂’後,學子幾乎要踏破門檻。眾多寒門子弟,非是不學,而是家中無閒錢,無處可學。”
“氏族幾家做大,真真一步步壓縮普通民眾的生存空間……”
那夜他們暢談許久。談民生疾苦,談天下走勢,小孩兒聽不懂,只是把棋子從這一奩,倒到那一奩,發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響。
臨走前,季玄再三囑咐小孩兒:“義學堂會在渝北一直開下去,費用全免,中午供應餐食。你要好好讀書,讀懂天下的道理,領略更為廣闊的天地,做一個有用之人。”
“有緣,會再見。”
沒想到一個月的萍水相逢、一句真情實感的叮囑,竟讓那小孩兒,為他苦苦活了十二年。
……
季望泫長長唿出一口氣,複雜情緒在心中翻湧,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阿翎,起初我並沒有認出你,有沒有難過?”
燕翎並不知道他回憶了一通,如實說:“沒有,主子,屬下……並不想讓您認出來。”
那個吃飯用手抓、咬人、逃跑的小乞丐,怎麼說都是他不堪回首的往事了。
這份追隨沉甸甸,落在季望泫身上時,卻是輕飄飄的一抹微光。
澇災之後,惠民策在世家的聯合抵制後宣告失敗,義學堂原地解散,落為一副空殼。
渝北城兩月其樂融融,君民同樂的場景,宛若一場易碎的美夢。
季玄回去過。他望著蒙塵的牌匾愣怔許久,在渝北城的小巷走了個遍,再沒找到那個瘦小的身影。
再後來,季玄刻意不去想那個小孩。將失敗的苦澀拆吞入腹,負重前行。
往事隨風。
昔日的豪言壯志在季望泫心底最深處翻湧而上,物是人非的滄桑、黯然銷魂的挫敗宛如紮在季望泫心間的一根針,一寸寸深入,剝開他的血肉之軀。
“主子。”燕翎覺察出他的低落,“活著,足矣。”
晏凜這一生可沒有什麼凌雲壯志。他就想活著,在明亮的小公子身邊活著,哪怕是為奴為婢。
季望泫的心緒輕飄飄,無處著落。
捱得近,能感受到燕翎心臟跳動的聲音。季望泫心事重重,一月之期將至,愁斷腸的解藥還沒有訊息。
“主子。”燕翎的聲調裡基本上是聽不出什麼感情的,冷冽冽如無色無味之冰霜。
思緒被拉回,季望泫的目光重新聚焦:“嗯?”
“屬下還沒有學會安撫人,您教教我好不好?”
“……”原先季望泫讓他學,他倒是把他的什麼話都記在心上。
本已經滋滋流著血的心忽然被輕巧捧起,季望泫放縱地捧起他的臉,沒使什麼力氣:“好,你抬頭,吻我。”
燕翎:???
哪敢唐突造次、褻瀆心目中的神明。
“屬下、屬下……”燕翎慌亂抬眼,掃到他蒼白的薄唇,又飛速移開視線,“屬下……不行。”
“哪有說自己不行的,你行。”
那唇好看極了,比他在雪地裡雕的石頭要生動太多,只一眼,燕翎便想起了被吻的滋味。
柔軟的,帶著點涼意的。
喉間乾澀,這下是真熱了。理智與身體本能在打架,最終兩敗俱傷。
季望泫淡笑著望他,也不催促,等他自我說服。
燕翎快要燒起來了。他睡在外側,只一個轉身就能逃脫這方寸之地。可是季望泫的手在他臉上,分明沒使什麼力氣,卻將他牢牢地拴住了。
退,退不得,進,也是必不可能的。燕翎煎熬許久,終於再次抬了頭,緊緊閉著眼,在季望泫的下巴處飛快地啄了一下。
當真如一隻小燕兒。
季望泫心情暢快起來,攏住他吻了過去。
“咚咚咚──”不合時宜的敲門聲響起,屋外傳來宋青夷的聲音:“醒了吧?該換藥了。”
“……”還沒嚐出什麼滋味,季望泫重重咬了一口他的下唇,把羞紅臉的人兒稍稍撥開。
宋青夷踏進來的一瞬間,燕翎也下了床,收攏衣服,欲蓋彌彰。
“躲什麼,”宋青夷無語,“我還不知道你兩躺一張床上能幹什麼?”
“只一點,不許行房事。”
燕翎急急背過身去,不看他們。
“宋載州──把我的人羞跑了,要你好看。”季望泫斥他一句。
到底是理虧,暫住在這杏安閣,不得不聽宋大神醫的嘮叨。
宋青夷給他遞了藥,再為他疏通了一遍經脈,看了一眼杵在旁邊的燕翎,心情好了些,朗笑著出去了。
“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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