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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坦蕩地站著,背嵴挺拔,肅肅如松下風,含青鋒出鞘之銳。似春柳韌枝,柔中藏剛。

鮮血染不紅素弦,季望泫垂下手,他身上的弦也盡數綿軟下去。

“你回去休整,明日花朝宴後來尋我。”良久,季望泫才微啞著聲音,如此說。

燕翎不明所以,不知此夜種種究竟是為何,但他也不在意。如若今夜讓季望泫感到悲傷的話,那他永遠也不想知道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退開一步,朝他一禮,說:“屬下告退。”

甫一轉身,季望泫又叫住他:“等等。”

他的背也端的是骨肉勻亭,一道淺壑自頸窩直貫而下,深縱如名匠刀筆輕勒,隱沒於腰間束帶之處。

上邊卻赫然橫著幾道深邃的鞭痕,一看便知,出自雲槐之手。

季望泫解下防水的外衣,走過去,親自為他繫上,低問一句:“為何受罰?”

門口處的帷幔恰恰好好將內屋和外廳分割成兩部分,在這個狹小的空間,沒有屍體,也沒有廝殺。

他的衣服上沒什麼溫度,甚至有些涼。燕翎頓住,頗有幾分難堪地開口:“因為屬下問統領,何時能到您身邊值守。”

好在傷口已然癒合,燕翎又想起那日,季望泫以弦抬起他的手,詰問他為何不用藥。

“哦,”季望泫應了一聲,並未給出什麼承諾,又說一句,“你去吧。”

燕翎將衣服解下來,雙手遞回去:“屬下隨手扯塊布蔽體即可,雨夜涼,莫要凍傷了主子。”

他還回來的衣服是有溫度的,季望泫點頭,接了過來,不再言語。

燕翎又行一禮,這下是真告退了。

屋內再次陷入長久的寧靜,季望泫折回去,獨自盯著鄧平死不瞑目的雙眼。

少年時的無力持續得太久,以至於今夜事成,大仇得報,季望泫也沒有任何暢快之感。

他該將此人碎屍萬段,可最終也只是草草一刀了結了他的生命。

死去的人不會復活,也不會欣慰。這就像季望泫心中的一塊腐肉,即便是割去了,那如附骨之疽的絕望和痛苦也永遠留在了這裡。

鄧平只是第一個,最微不足道的一個。

窗外的雨神停了,季望泫收尾完畢,輕盈躍了出去。

雀音和鷺沅在外面候得罵架都罵了一圈,見季望泫出來,立即乖了,從樹上跳下來接他。

“主子,這麼久,我怎看見燕九一身狼狽地出來了,您打他啦?”雀音像看不見季望泫身上的沉重一樣,像只小麻雀,嘰嘰喳喳地就開口了。

季望泫不答,他就更誇張地“啊?”了一句:“難不成他還敢和您打架?”

“看我回去教訓他!把他打得滿地求饒。”

鷺沅一臉:就你?

“怎麼!鷺十一你不服,來打架!”

季望泫終於笑了,他淺淺勾了下嘴角:“雀八,你再在訓練時不務正業,你就打不過燕九了。”

“哈?”雀音被激得直擼袖子,“主子未免也太小瞧我。”

鷺沅察言觀色,見季望泫卸下了沉重,也起鬨道:“主子,他承認不務正業了,回去要槐姐罰他。”

雀音:“鷺!沅!”

一路到夜闌閣歇下,季望泫都保持著淺笑沒有再說話。安定下來時天已微微亮,他裹著被子,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閉著眼,卻沒有半分睡意。

只有一句話,在他心中無限次迴響:我的血是熱的。

……

燕翎回了他那客棧,當即打了桶熱水洗淨身上的血跡。

都是些皮外傷,他不甚在意,穿了件裡衣,坐在屋內圓臺邊上啃乾糧,噎得慌,又勐灌一杯水。

他現在心裡一半是完成了任務的喜悅,一半是對季望泫讓他明天去找他的期待。

填飽肚子,洗漱完,燕翎往硬板床上一躺,眼前忽然浮現他們在黑暗中對視的情景。

衣服布料碎開的聲音彷彿還在他的耳邊,燕翎的心砰砰直跳,他很清楚,那時的自己沒有半分羞恥,也絲毫沒有感覺到被捉弄了,唯一的念頭就是:好近……

燕翎心猿意馬,身上被勒出來的紅痕突然變得燥熱起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頂,縮排裡面,一邊告誡自己:停止對主子的肖想。

雨在前半夜就落盡了,天明時雲銷雨霽,氣溫宜人,正適合出門踏青,衣裳百花齊放的江南好春景。

天亮後的粟州城,傳來的第一個訊息是──朝廷派下來徵收賦稅的戶部侍郎鄧平死於綺羅院,狀似自殺。桌上擺滿了他的罪證,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有人提到夜中看見有人影自綺羅院出,只是沒有人追到人。這樣微弱的聲音,一下就被滔天的假帳和認罪書壓了下去。

從第一聲討伐聲響起的時候,鄧平是怎麼死的,已經不重要了。

一片混亂中探花郎李硯手握御賜令牌出來主持大局,當場抓獲做偽證、欲將磚頭魚目混珠的粟州知府。

訊息自城西炸開,而城東卻是另外一派鑼鼓喧天的熱鬧場景。

花家倚花園,萬花如潮。

道旁山茶潑灑出團團紅焰,光澤灼灼;稍遠處,玉蘭擎起盞盞素白瓷杯,剔透瑩潔,不染纖塵。

芍藥的赤紅,凌霄的亮橙,海棠的嬌粉,層層疊疊,縱橫交錯,濃烈色彩彼此傾軋、纏繞,織就一團令人目眩神迷的錦繡。

風過時,千萬重花瓣如彩雨紛揚,飄飛在美人的衣香鬢影之間,濃郁的蜜香與殿閣飄來的沉水香氣息混融一處,宛如一罈醇厚的美酒,惹人沉醉。

燕翎來得早。橫豎無事,他既不關心城西的命案,也不關心熱鬧的花朝節,只想快些見到季望泫,又因他的命令,不敢露面,所以在花園裡找了塊簷角,手中握著幾片飄落在他玄金衣上的花瓣,百無聊賴地在人群中找尋季望泫的身影。

總算能名正言順地穿上玄金衣,燕翎心情上佳,將花瓣輕輕一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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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花宴獻曲

園內歌舞昇平,季望泫並沒有去看熱鬧的“花神巡遊”。他坐在後院安靜的一個小亭,亭兩側是清冷的玉蘭。

花朝節的繁華之景,一年勝過一年。而他早已不是雲水觀裡輕盈的白鶴,想飛去哪,就飛去哪兒。

季望泫抬手撫摸亭中的暖玉臺,上面是一盤殘局。昔日喬霜月與花如微不想應對滿園賓客,在此偷閒對弈,他就在這兒看,看了一會覺得無聊,便去旁邊撲蝴蝶。

把師父教他的端方雅正拋在後頭。

鷺沅和雀音兩小孩閒不住,確保季望泫在自己視野範圍內之後,伸長脖子看著其他處的熱鬧。

正好此時燕翎在多重屋簷上環視了一圈又一圈,找到亭中熟悉的身影,視線望了過來。

季望泫微抬頭,一眼望見屋簷上隨意坐著的燕翎。後者與他對上視線後,立即調整了坐姿,隔老遠朝他行禮打招唿。

春色滿園,卻不入他的眼中。

“過來。”季望泫無聲開口。

燕翎一愣,下一秒就飛身落到圓臺對面,單膝下跪:“主子。”

驟然飛來個人影,雀音手中的劍都要出鞘了,見到是他,才又收了回去,跑得更遠,去看那遠處被人群簇擁著的帝王牡丹。

“原想讓你多休息會,”季望泫抬手示意他平身,而後攥上一白子,“這麼早便來了。會下棋嗎?”

燕翎:“會。”

玄金衣在他身上顯得成熟又有氣概。他身量高,身材又好,再加上利落的高馬尾,添上幾分少年心氣,季望泫倒覺得,他這身衣服穿得比雲水十二衛任何一人都好看。

他兩把青琅劍,喜歡一把背在後面,一把抱在手中,頗有俠客之風。

季望泫面上仍然是清風拂面的淺笑,好似昨夜種種,並未發生過:“坐,來一局。”

燕翎坐在他的對面,恭謹地拿起黑子。

他的對弈之術,也是被迫學的。那人給他一月,要他打敗身邊的所有人。燕翎從前連棋子怎麼擺都不知道,每天一有空就求著別人和他下棋,更是自己一宿一宿地覆盤,終於學成了。

然而那人卻說,贏棋只是學棋的第一步,他要學會跟不同的人,下不同的棋。那個階段,他要是贏了、或是輸得太明顯,都要捱打。

對局過半,這方小亭實在是安靜,只有風吹落花的聲音,偶有一兩片花瓣,輕盈落在棋盤上。

“你在讓我?”

燕翎要下下一子的手勐然一頓,抬眼又撞進他幽深的瞳孔:“……沒有,屬下棋藝不精。”

季望泫無所謂地微點頭,說:“繼續。”

黑子落下,燕翎收回手,反思著自己當真在無意識地退避麼?

“你會騙我嗎,燕翎。”季望泫突然說。

這像一句玩笑話,語調輕輕,笑意染上他的眉梢。季望泫微微歪著頭,在潔白玉蘭的襯托下,身上的藏青色衣袍更顯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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